亂離悲歌──簡介陳譯《情斷北京城》
第一章　北京是他的天堂？
第二章　傑洛德初見岳母
第三章　佛蒙特山的蘋果
第四章　傑洛德的抉擇
第五章　我的靈魂飛向北京
第六章　雷尼的決定
第七章　第一次流出的楓糖漿
第八章　身穿中國袍的老人
第九章　結婚紀念日
第十章　傑洛德的母親
第十一章　依恃思念傑洛德而生活
第十二章　雷尼的中國血統
第十三章　初識害羞溫文的傑洛德
第十四章　雷尼與雅莉格拉
第十五章　拜訪雅莉格拉的母親
第十六章　失眠的雷尼
第十七章　雷尼離家
第十八章　羊兒帶來慰藉
第十九章　神明
第二十章　「為什麼要生下我？」
第二十一章　最後的一封信
第二十二章　失去自由的傑洛德
第二十三章　傑洛德的中國妻子
第二十四章　寂寞
第二十五章　雷尼的第一封信
第二十六章　意外的客人
第二十七章　罪惡的源頭？
第二十八章　山姆的慫恿
第二十九章　爸爸的葬禮
第三十章　半夜驚見傑洛德
第三十一章　模糊人影的問題
第三十二章　夜裡兩點十五分
第三十三章　死的訊息
第三十四章　新的喜悅
第三十五章　雷尼的婚禮
第三十六章　雷尼的半個弟弟
第三十七章　嘲弄愛情

《情斷北京城》

賽珍珠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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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離悲歌──簡介陳譯《情斷北京城》

　　賽珍珠（Ｐｅａｒｌ　Ｓ．Ｂｕｃｋ，一八九二─一九七三）是個荷裔美國作家，卻以描寫中國的小說而聞名於世。西元一九三一年，她完成以中國農村為背景的小說《大地》（Ｔｈｅ　Ｇｏｏｄ　Ｅａｒｔｈ）。隨即於次年（一九三二）贏得美國哥倫比亞大學的普立茲文學獎；一九三八年瑞典皇家學院又以「由於她對中國農民生活史詩般的描述，這描述是真切而取材豐富的」的理由，頒給她代表最高榮譽的諾貝爾文學獎。

　　然而，這個在中國土地上停留夠久，和中國人接觸夠深入，一再以中國的生活經驗作題材的賽珍珠，除了《大地》之外，還寫出諸如《東風、西風》、《兒子們》、《分家》、《母親》、《龍種》等傑出小說，並且將中國古典小說《水滸傳》譯為英文介紹給西方世界的美國作家。在西方世界，雖享有她的殊榮，在中國社會，卻反而沒有得到她應得的重視。這個現象，是我長久以來感到納悶的一個問題。

　　有關這個問題，有一個說法是這樣的：在《大地》一書榮獲諾貝爾文學獎時，雖有不少中國人為此感到高興，卻也有不少年輕的知識分子認為賽珍珠有民族優越感，書中對中國農民的描寫毀多於譽，所以表示不滿。然而，就文學論文學，一篇小說藝術成就的高低，自有其評判的依據；不滿賽珍珠的人，顯然是因為民族情感所造成的「褊狹的民族主義」作祟，他們的意見是情緒化的，也是不可取的吧！

　　臺灣社會翻譯出版賽珍珠的作品，除了「遠景」於一九八一年出版《大地》、《兒子們》、《分家》之外；就是周叔蘋女士翻譯的《賽珍珠短篇小說集》了。作品的出版尚且如此有限，有關賽珍珠的文學研究、作品評論，甚至作品介紹就更難得一見了。身為一介文人，這是我為賽珍珠叫屈，認為她沒有得到公平待遇的理由。也是陳義和君以他翻譯的《情斷北京城》（Ｌｅｔｔｅｒ　Ｆｒｏｍ　Ｐｅｋｉｎｇ）示我，並要我寫幾句感言，我樂於應命的原因了。

　　《情斷北京城》是賽珍珠晚期的作品，寫作時間應在《龍種》之後，當時賽珍珠已定居她的祖國──美國。故事開始於一九五○年九月的某一天，一個住在佛蒙特山谷的美國婦女伊麗莎白收到她仍滯留在中國北京的中國丈夫傑洛德的一封信，賽珍珠以第一人稱主角觀點，並藉著主人翁的追憶，採用逆敘手法來交代整個情節。

　　伊麗莎白的丈夫從北京寄給她的這一封信，也是他的「最後一封信」，目的是告訴她，他在中共政權的壓迫下，不得不接受一個中國女子為妻，雖然他至死深愛著伊麗莎白，從此卻連寫信給她也辦不到了。這是一樁中國丈夫與美國妻子的婚姻因為亂離而造成的悲劇。

　　而傑洛德的父親，馬克李歐老先生，是一個蘇格蘭裔的美國人，到中國做事時，由中國友人介紹而娶友人的妹妹愛蘭為妻，他的妻子生下傑洛德之後，卻因熱中革命，最後慘遭殺害，馬克李歐只好帶著兒子回到祖國，終老於美國。這也是另一樁因為亂離而造成的婚姻悲劇。

　　賽珍珠採雙線同時進行的方式，以中國社會的二次大變局，表現當「大我」處於動亂之世時，「小我」的無奈和悲哀。全書由於女作家天生的細膩多感，把這兩代的愛恨悲歡描繪得淋漓盡致，令人讀之動容。

　　翻譯一道，講求的是信（忠於原著）、達（流利暢順）、雅（優美傳神）。陳義和君畢業於文化大學哲學系，兼攻英文，他的外語能力加上哲學訓練，使他的譯作功力十足。此書於大華晚報「淡水河」副刊連載期間，正值兩岸開放探親之際，所以曾經膾炙人口，極受歡迎；如今結集成書，將是盛況可期再掀高潮吧！

第一章　北京是他的天堂？

　　時間是一九五○年九月二十五日。地點呢？佛蒙特山脈中的一個峽谷，這兒是我出生和度過童年的地方。

　　我曾遠渡重洋，我把愛人的國家當作是自己的國家，後來戰爭爆發，儘管我已歸屬於我的愛人，然而我仍是個外國佬，於是我再度回到了這個峽谷。

　　半個鐘頭以前，我走到我們家前面那條躺在金、紅色楓樹底下的鄉村小路上，去迎接送信的郵差先生，他一個星期只到這個遙遠的地方三次，所以我每個星期也都會有三天心情不安地早起，我總覺得自己有可能收到由傑洛德親手所寫從北京發出的信。

　　我已經有好幾個月沒接到信了，但今天早上卻有一封，郵差先生從他的背包裡掏出來遞給我。

　　「這是妳一直在等待的東西。」他說。

　　我通常等到郵差走了之後才把信拆開。

　　我獨自漫步在那條散發著秋天氣息的小路上，將信封撕開。當我讀著它時，我深深了解自己始終是在等著這封信，不，說得更為正確一點，我知道這封信不可能令我驚訝，因為傑洛德所做的任何一件事情都沒有使我震驚的可能，也絕不可能對我有任何傷害。過去我曾愛他，現在也確實愛著他，而將來更會永遠地愛著他。

　　我一次又一次地讀著這封信，在這寂靜的秋天裡。風，棲止，而金黃色的樹葉則靜靜地飄落到地面上。這時，我能聽到傑洛德的聲音，他正訴說著信上所寫下來的文字。

　　親愛的妻子：

　　在我把那些必須要談論的事情對妳說之前，讓我先告訴你：我只愛妳。不論我現在所做的是什麼，妳千萬要記住我所愛的人，是妳，如果妳在往後的日子裡，不再能接到我的信，那麼妳一定要知道，在我心中，我每天都在寫信給妳。

　　　◎

　　這些話乃是這封信的開場白，當我讀著它們的時候，我便知道接下去的是些什麼內容，我一路讀到信末，之後，傑洛德的聲音在我耳際迴盪；我，逕自走路回家，這間房子在雷尼到學校去上課之後，便顯得空曠、冷清，不過我卻很喜歡這種寂寞的滋味。現在，我坐在我房間裡的一張書桌前面寫東西，我已經把那封信鎖進我的一個箱子裡，我要忘掉它，至少讓我忘掉一些時間吧！直到麻木的感覺從我心中消失為止。寫下心中的所有感受，是我獲得安慰的一種方法，因為我沒有一個可傾訴的對象。

　　太陽的光芒跟以前一樣，從東天照射出來。最近，我慣於早起，我們隔壁的農人們也總是在日落之後很快地上牀睡覺，而於隔天清晨四點鐘起牀，就像中國農民的作息一般。不過，傑洛德卻不如此，他很喜歡別人都已入睡的那段安靜的時光，而我就是因為這個緣故，也在結婚之後的數年裡，養成了晚睡的習慣。

　　我們那間中國小屋裡的夜晚是非常甜美的，街道所呈現出的景象是一片沉寂。另外，如果有音樂的話，也是在白天的工作完全結束之後才響起，那時我們常會聽到二胡的聲音翻過圍牆而傳到我們的院子裡，那是我們的一位鄰居華先生所演奏的，他白天經營一家絲織店。每逢夏天，傑洛德和我會坐在金魚池邊的松樹底下乘涼，而且我們會讓我們的兒子雷尼一直留在我們的身邊，有時甚至會超過小孩睡覺的時間。他是我們唯一的孩子，我們原有個女兒，在嬰兒時期突然夭折，那天上午她還有說有笑、活潑潑的，但一到晚上，竟一句話也沒留下就走了！我不知道她為什麼會死，不過，這分傷痛卻是我愛上傑洛德，以及和他到中國所要付出的部分代價。

　　我們曾有過一段長時間──這段時間似乎十分地漫長──，身邊連個孩子都沒有。對於這種情形，我內心感到極度的傷痛，但我內心的傷痛卻因傑洛德的悲傷而稀釋了！我想，他對於我們所失去的孩子是一直沒有停止過悲傷的，他有好幾月不能安然入睡，他所吃的東西如此地少，以至於他那原來就極修長的身體，竟變成一副皮包骨的樣子；我吞下自己的淚水，去撫慰他那傷痛的心情。

　　「我應該留在妳的國家才對。」他一遍又一遍地懺悔：「如果我們住在美國，那我們的女兒就不會死了，我實在是剝奪妳太多了！」

　　我傾身到他的懷裡。「不管你到什麼地方，我都會跟在你身邊，我們之間沒有所謂的剝奪與犧牲。」

　　他用奇異的眼光看著我。「這便是美國女人和中國女人不同之處，妳所扮演的角色，與其說是母親，倒不如說是妻子。」

　　「當我們相處在一塊兒的時候，我便扮演著妻子的角色。」我說：「此外，你待在美國是永遠都不會得到快樂的。」

　　他在這塊土地不可能過快樂的生活，那時我對這點認識得十分清楚，現在當然也不例外，就我來說，住在北京的那段日子裡，我雖然會偶而想起潔淨而涼爽的佛蒙特山脈，但我畢竟是快樂的。北京是個富裕而繁華的珠寶城市，到處瀰漫著歲月和歷史的氣氛，人們歡欣、喜悅，溫文有禮；而我則看到自己的生命正以和諧與美好姿態在我面前擴展開來。我也曾想過自己會被安葬在北京，而且是在傑洛德的身旁──我們兩個人將會是龍鍾老態，臉上掛滿了歲月的痕迹，因為我們都生於長命的家庭。

　　然而，我現在正和我們十七歲大的兒子雷尼，住在洛利村的一間寂寞的農舍裡，而且我也剛接到那封信。我想，今生今世我不會再見到傑洛德的面了。

　　……誠如我所說的，日子跟以往一樣。我早上六點就從牀上躍起，幫助馬特替我們家的那四頭牛擠奶，我把奶罐放在倉庫門口的臺階上，以便卡車司機將它們載走，我還為了雷尼而將一個鉛錫合金的大水罐裝滿牛奶，然後到廚房裡去做他的早餐。晚上雷尼會幫忙擠牛奶，他的個性就像傑洛德一般。雖然早起是件痛苦的事，但他卻願意用輕鬆愉快的心情來工作，而且工作到深夜。孤獨的我，再度回到童年的時光，因為我是誕生在這塊首先是屬於我祖父、然後是我父親、而今完全為我所有的土地上。

　　憑藉著信仰和希望，我父親在某一細微的方面是一位發明家，他對田裡的工作通常是草草了事，而將大部分的時間用來製造一些如他所稱的「精巧的機器」。確實，在父親一手所製造出來的機器當中，有兩、三部是相當成功的，譬如洗蛋機便是一個典型的例子，不過我們卻一直依恃著農場而生活，現金的提取也都來自祖父──他不是農人，而是一位有名的律師──所遺留下來的那筆財產。當我和傑洛德結婚的時候，父親已去世多年，而母親則一個人住在這兒。然而，在雷尼出生之前，她也已離開了人間，而把這片農場留下來給我。我們在北京的時候，馬特．格林每天都會來處理農場的事情，因此，當傑洛德和我確定必須分開時，我很明白自己所要歸屬的便是這個峽谷；其他地方，我根本就未曾多加考慮。

　　雷尼從樓上下去，他的面頰被夜裡從開著的窗戶吹入臥室的冷風侵襲而呈淡紅的玫瑰色。「早安，媽媽！」他吻我的臉頰說。

　　「早安，雷尼！」我說。

　　這種禮節是他父親始終堅持的，當我們彼此分開時，我們必須互相問候。

　　「當你離開父母親的時候，」傑洛德教導他的兒子說：「你必須對他們說再見，你必須告訴他們你去什麼地方。而且，當你回來時，你必須立刻到他們跟前向他們問安，這是為人子女應當奉行的孝順行為。」

　　「今天早上，您好嗎？媽媽！」雷尼問。

　　「非常好，謝謝你。」我說。

　　「我希望您昨晚睡得很好。」

　　「嗯，謝謝你。」我說。

　　我們對著彼此微笑，且同時憶起了傑洛德──他的父親，我的丈夫。雷尼的外表像他父親，就他的年齡來說，他的個子顯然是高了一點，他的頭髮和眼睛都是黑色的。他那只有中國人才可能遺傳給他的光滑皮膚則擁有根西乳牛的乳酪色澤。他的輪廓很美，他的相貌溫柔，但卻流露著剛毅不屈的精神。

　　「坐下來，雷尼，」我說：「你的早餐已準備好了。」

　　雷尼的早餐是具有紀念意義的，他用黑糖和營養豐富的牛奶來拌他的燕麥粥。傑洛德禁止我們用白糖，所以在北京的時候，我們只用中國黑糖，我們所飲用的牛奶是在美國生產的，而雷尼也是個美國人，他的中國血統在他得自祖先的遺傳上只占了四分之一。他的身體也不是中國人所擁有的那一種，他的骨骼強健，手和腳的造形極佳，但嫌粗了一些，他沒有他父親的高雅舉止。

　　「請給我三個蛋。」他如往常一般地說。

　　我飼養了一些母雞，這真是一件好事情，我那一點遺產若想要讓雷尼享受到他所需要的蛋和肉，是不夠的。牛肉對我們來說是奢侈品，不過我卻很樂意買給我的兒子吃……噢！我不能這麼快就叫雷尼「我的」兒子，而將「我們的」這詞置於腦後。無論如何，雷尼也是傑洛德所生的兒子啊！我千萬不能忘掉這點，但我真的不知道那封信將會如何地改變我的一生。

　　我們餐室裡的窗戶正對著外面的那條路，這實在是太方便了，雷尼從他的座位上可以看到駛來的校車。最初，我們是讓那個座位空著的，因為當我們在上海碼頭和傑洛德分手時，他告訴我們三個月後他會再度回到我們的身邊，當傑洛德真的回來時，便可以坐到那個位子上。但約定的時間過去了，他卻連一點消息都沒有，日子又過去了幾個星期，我們對他仍然音訊全無。後來，因為可以看到路上的情形，所以雷尼說他要坐那張留給父親坐的椅子，我對他的這項建議沒說好或不好。或許，我當時已經知道那封信正在送往家裡的途中吧！

　　「車來了！」雷尼叫道。這時，他已吃完了蛋、牛肉和三片烤過的奶油麵包，他又迅速地喝下第二杯牛奶，然後穿上他的皮革上衣，戴上他的無邊小帽。

　　「再見了，媽媽（Ｍｏｔｈｅｒ）！」

　　「再見，雷尼！」我說。

　　傑洛德從來都不允許雷尼用簡略的方式來叫我，以前，當雷尼從住在上海的美國小孩那兒學會了用「Ｍｏｍ」或「Ｍｏ．」來稱呼媽媽的時候，傑洛德的面容立刻變得相當嚴厲。

　　「媽媽（Ｍｏｔｈｅｒ）是一個美麗的字眼，」他嚴肅地說：「你不可以叫錯了它。」

　　每一次，當傑洛德覺得有需要教導他的兒子時，他都會以他慣常所使用的中國話來對雷尼提出勸告，而雷尼通常也都會接受而服從。

　　當我自個兒待在家裡，四周一片靜寂時，我會撿一些平常的工作來做，我先把碗盤洗好之後，再到樓上去鋪牀。我的房間，也就是以前我的父母親所使用的那一間，位於房子的前方，它有五個窗子，所以我們可以看到外面的風景每一天、每一小時變化的情形。早晨，當我六點起牀時，那個既圓又大的金色月亮總是正往山的背後落下，它那微弱的光線也依然有著足夠的力量，將灰色岩石下方、長有尖頂的香柏樹的黑影襯托出來。我愛我們北京圍牆的安全感，但我更愛這裡的風景。失去了傑洛德，我選擇了我自己的國家；但和他在一起時，一切都是美好的，任何一片國土都會令人滿意。

　　我這朝向南面的房間，在天氣晴朗的時候，會充滿太陽的光線。我整理好那張有著四根柱子的大牀之後，便接著拂去櫥櫃和白色壁爐架上的微少灰塵。房間裡的空氣幾乎是一塵不染，所以地板只需稍微地擦一下就可以了！有時候，我會驚嘆在這兒處理家務竟是如此地容易，然而，我們那間中國房子卻需要五位僕人，傑洛德說我確實是需要這麼多僕人的，因為他不喜歡看到我用自己的雙手工作。真的，我有一雙很不錯的手，而傑洛德最先對我提起的就是我的這雙手。

　　「妳有漂亮的手。」

　　我將它們伸出去讓他看。

　　「真的嗎？」我愚蠢地問。不，我一點都不愚蠢，我的意思是要他再誇讚我一次。

　　「美國女孩通常沒有漂亮的手，」他繼續說：「我注意到這點，是因為我母親──她是中國人──有雙美麗的手。」

　　「所有的中國女人都有美麗的手嗎？」我問。

　　「是的。」

　　他從未再談起我的手，但我卻未曾忘記這件事。或許，他開始愛我是因為我的手讓他想起他母親的手的緣故吧！不過，現在的我又怎會知道事實為何呢？

　　自從接到傑洛德的上一封信至今大概有三個月的時間了。今天這封信並非寄自上海，而是從香港發出的，更教人納悶的是，信封上的住址竟是由另一個陌生人所寫的。

　　「妳不必擔心這個時候我是不是在很遠的地方，」傑洛德寫道：「我無法告訴妳我遇到了什麼麻煩，我甚至無法告訴妳這封信是如何到達妳的手上，但妳一定要記住，當妳回信時，不要直接寄到這裡，而是要寄信封上所注明的那個住址。我想，在我能夠給妳寫回信之前，已經幾個月過去了。」

　　起初，當我們分開的時候，我們每天都會為彼此寫信，直到中日戰爭爆發，我們才又團圓在一起。不久，當戰爭的情況顯示，北方各省似乎會輕易地淪陷於敵人的魔掌中時，傑洛德告訴我必須趁著往漢口的鐵路尚未遭破壞之前，帶雷尼到重慶去。

　　「你不去嗎？」我叫道。

　　「如果可以的話，我會去的；」他說：「我不能離開，除非這所大學跟我一起離開。」

　　他是大學裡的校長，肩上的責任必然十分沉重，我知道他的想法是正確的，所以我帶著雷尼獨自向重慶出發。這一趟旅程並不輕鬆，火車上擠滿了避難的人，他們有的甚至攀援在車頂上面；漢口的旅館也同樣住滿了逃難的富人和他們的家僕。我盡量運用白人那分日漸衰微的威望為雷尼和我找了一點小空間。而且，在經由長江三峽開往重慶的危險汽船上，我也憑藉著哀求和賄賂而買到了一個可以站立的小通道。

　　數個月之後，傑洛德真的和他的學生與教員來到了重慶，而雷尼和我，也同時在城郊的某座山上找到了一間小屋子！噢，跟自己所愛的人重聚在一起實在太令人興奮了！他走進屋裡，身體變得十分瘦削，看來好像又長高了幾吋似的。不過，他卻很滿足，他的學生和教員始終跟隨著他，而他也已引領他們到達了安全的地方，另外，重慶市裡的一些有名望的人也准許他利用幾個古祠堂作為繼續上課的地方。在他回到家裡之前，他看到他們都已獲得了安全與溫飽。

　　那天，當我把手環繞在他的身上時，我感受到了他那顫抖的心情。他，多麼地疲倦啊！

　　「你可以在這兒休息！」我告訴他。

　　他環視這個我所整理的家。我一直渴望著擁有大的房間，所以，當我初次找到這間重慶附近的甎造農舍時，我告訴房東說，只有在他允許我拆掉大屋子裡的兩面隔牆，而且在另一個大房間裡再隔出三個房間的情況下，我才願意租下它。

　　「那妳要睡什麼地方呢？」他轉動他的小眼睛，搖著頭問。他是個禿頭、骯髒的胖子；他不是農夫，而是一位靠著房租過活的屋主。

　　我假裝沒聽到他的話，因為我睡什麼地方這種問題和他是不相干的。我已計畫好利用庭院兩邊的那兩間儲藏室當作臥房，而那些有院落的兩間房間則充作廚房和儲藏室，因此傑洛德所看到的房間當然是既寬敞又舒服的了。真的，我們沒有從北京的家帶來任何東西，但我卻懂得怎樣在任何一個中國城市的小商店裡找到所需的物品；中國工匠的技藝十分精巧，他們喜愛美的事物。

　　「妳有家庭主婦的天生才能。」傑洛德躺在一張有墊子的藤椅上說。

　　「這裡是天堂。」他又道。之後，他閉上雙眼。

　　這時，我因哭泣而沒法兒再提筆……

第二章　傑洛德初見岳母

　　現在已是二月初一。幾個星期以來，我們的佛蒙特山脈一直為冰雪所阻；山頭是白色的，而峽谷則在白雪下方呈現出一片沉寂的景象。三天前，曾有一陣暖風和陽光將山坡和街道上的積雪融化掉，不過，我知道這種融化現象是騙人的，因為我們這個地方在三月甚至四月的時候，都會下幾場大雪。有時，春天的採糖工作便會因糖汁凝固在通往糖廠的管子裡面而停頓一段時間。今天，峽谷籠罩在濃霧之中，山頭消失了蹤影，我除了院子裡的那扇門之外，什麼都看不見。父親曾為我母親建了一道籬笆，因為她──她是在波士頓長大的──沒辦法忍受窗外山巒綿延不斷驚人而遙遠的距離。

　　「我必須住在籬笆的門後面，」她對父親說：「否則我怎麼知道自己屬於什麼地方。」

　　他把籬笆圍起來，籬笆內有許多青草和高大的白樺樹。母親是個漂亮的女人，一生都保持著苗條的身材，她在父親逝世之後又活了幾年。然而，她，不論從心靈或肉體來觀察，都具有剛毅的性格，她一旦獲得了籬笆和籬笆門，便很少到外頭去遊蕩。當我告訴她我要嫁給傑洛德．馬克李歐的時候，她的臉色很難看。她不曾享受過婚姻的幸福滋味。雖然她愛我父親，可是她不希望我走上結婚這條路。

　　「婚姻對一個優秀的女人來說，有著許多令人討厭的東西。」當我問她為什麼不希望我結婚時，她這麼對我說。「儘管馬克李歐是個好名字。」她補充道。

　　我猶豫著是否要進一步地告訴她傑洛德是半個中國人。他可以被視為黑高加索人，因為他的眼睛大而呈杏仁狀，他的眉毛俊俏、可人。他，作為一個男人，比起作為女人的我，要來得漂亮得多了；我，嬌小、相貌平平，眼睛與其說是藍色的，倒不如說是灰色。我從未肯定過自己是個漂亮的人，傑洛德也不曾這麼說。

　　「妳的皮膚很細。」

　　「妳的嘴巴很甜。」

　　這是他曾經說過的話，但他只是描述著一些特徵罷了，他從沒說過「漂亮」這個字。我由衷地向他表示我對他的美的欽羨之意，因為混合的血緣之中確實存在著某種神奇的力量，不過這種神奇的力量究竟得自那一方呢？誰知道！這乃是新鮮事物發生的一項原則……

　　但我如果想把傑洛德的中國血統隱瞞起來，也只能持續一段短暫的時間，我母親非常敏感，她有辦法猜出她所不知道的事情。我曾謹慎、若無其事地對她說：「傑洛德的父親住在北京，他是美國人，但她娶了一位中國女子為妻，所以傑洛德是半個中國人。」

　　母親的小嘴兒張開，她用驚懼的眼光看著我。

　　「噢，伊麗莎白……不！」

　　只有我母親叫我伊麗莎白，我是因為要紀念祖母伊麗莎白．杜安妮而被命名的。傑洛德叫我夏娃，那是他對我的暱稱，而其他的人則用各種不同的名字來稱呼我。

　　「夏娃，」我們訂婚那天，他說：「妳是我的初戀情人。」

　　「我要叫你亞當嗎？」我半開玩笑地問。

　　他顯得既愉悅又懷疑。「我不敢相信基督徒會認為那個名字適合於一個中國人。」

　　「你一直在堅持自己是中國人，但事實上，你並不是……你有一半的血統不是中國人，」我反駁道：「傑洛德，當你和我母親碰面的時候，拜託你也做半個美國人吧！」

　　對於我這些話，他倒是表現得非常中國，他幽默地在我面前做出一種迴避、有禮貌和不可捉摸的姿態！我真不知道他將如何面對我母親。我為父親的死而悲傷，因為他現在如果還活著，那麼他將會喜歡傑洛德的，甚至可能沉迷於他的半中國血統。父親的心靈之窗開向全世界，而當他去世的時候，我依然讓那些窗子繼續向外敞開。

　　然而，我應該相信傑洛德的，因為當他見到我母親時，他以十分瀟灑的美國青年模樣出現在她的眼前。他的中國氣質僅顯露在那溫和、自然的舉止，以及梳得光滑、筆直的黑髮之上。他那雙眼睛甚至是警覺而坦白的，有時候它們還是會流露出中國人特有的目光，而將潛藏在心靈深處的自制有時令人覺得生疏的人格呈現出來。

　　我母親也可能給人生疏的感覺。那天，她確實相當地冷漠、無情。她穿著灰色絲綢的衣服，坐在客廳裡迎接他。她的旁邊是一張紅木茶几、一組外祖母留給她的銀製茶具，和某一個性喜航海的祖先一百年前從中國廣州帶回來的一些高級瓷杯、瓷盤。

　　「媽，」我說：「這是傑洛德。」

　　母親伸出她那蒼白的小手，「你好！」她低聲說道。她是個小婦人，但卻能夠給自己披上一層不可侵犯的威嚴外衣，而且她確實這麼做了。

　　「我很好，謝謝你。」傑洛德用溫和、悅人的聲音說：「科克太太，我很高興見到妳。」

　　「坐啊，傑洛德！」我說，當我為著母親的態度而生氣時，我試著把自己的心情放鬆下來。她如果願意的話，是可以表現得和藹可親的。她擁有一種希罕但極甜美的微笑，不過，現在她那張嚴厲而瘦削的臉上卻沒任何微笑的痕迹。

　　「好漂亮的房子！」傑洛德說，他的眼睛向四周打量著：「我喜歡這些坐落在美麗風景中的房屋。」

　　母親不太願意讓自己高興起來，「它太大了。」她說，她開始倒茶。

　　「我們不需要把房子蓋得很小啊！」傑洛德說：「房子應該要像珠寶一樣，跟它的盒子成比例。」

　　「我想你是喜歡中國茶的，」母親說：「但我們總是喝印度茶。」

　　「如果加上一些乳酪，那我是會喜歡它的。」傑洛德說。我看得出來，當他知道我母親的心情時，他沉靜、輕鬆。而當他喝著茶、吃著餅乾時──因為，當我母親作選擇時，她可以變得相當地英國，而當她披上所有的威嚴時，她總是選擇作這樣的表現，他說：「噢，餅乾！自從我那個蘇格蘭祖母去世之後，我不曾吃過這種餅乾。」

　　「哦，你祖母是蘇格蘭人？」母親問。

　　「是的，雖然他們家很早就搬到維吉尼亞州，」傑洛德說：「但在我小的時候，她曾來拜訪我們，而且十分喜歡我們的城市，以至於留在那兒，直到老死。我們把她埋葬在那個埋有其他白人的墓地。」

　　「你們住在那個城市呢？」我母親以輕視的語調問。

　　「北京，中國的古老首都。」傑洛德直截說道，彷彿他可能吐出巴黎或羅馬等地名似的。「這是好茶，」他說：「印度茶可能很不好喝；當然，中國茶也可能很難喝。妳是位專家啊！科克太太。」

　　「小時候家人便教我認識茶葉。」我母親說。她試著不使精神為之鬆弛下來，她假裝把盛著蛋糕的盤子拿起來，然後又放下。

　　傑洛德笑著說：「等一會兒！我祖母跟我說，吃餅乾時不要同時吃蛋糕。」

　　這時母親不得不發笑了，那是一種極為輕淡的微笑，我也笑了，但我一方面是笑她，另一方面則是因為我很愉快。

　　「你的教養不錯，傑洛德。」我說。

　　這時母親突然面向著我說：「伊麗莎白，我不明白妳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我想，妳自己的家庭教育也很不錯，馬克李歐先生是完全正確的，妳不應該開這種玩笑的。」

　　「對不起，媽。」我說，這是孩提時代父親私下教我的口號。「莉慈，」他說，莉慈是父親對我莊嚴的名字的簡便叫法：「莉慈，跟人家說『對不起』是很容易的，妳不需花任何代價，卻能免除許多痛苦，這三個字是每天的生活必須用到的，尤其是在彼此相愛的人們之間。」

　　我母親側對著我，但她是在跟傑洛德說話。

　　「你的馬克李歐祖母住在雷契蒙嗎？」

　　「嗯，」他說：「維吉尼亞州有許多古老的蘇格蘭家庭，我祖母總是堅持她曾祖父的父親丹尼爾是最早發現美洲的人士之一，也許這是真的。」

　　「真有趣！」我母親說。關於家譜的事情乃是她的嗜好，我知道現在的我不必再作更多的努力了，傑洛德已經在可能的範圍之內，贏得她那顆冷漠的心了。

　　但這不是說她已不再為我煩惱。在這之後，也就是有時候婚前傑洛德到我家拜訪的那一段期間。傑洛德和我互道晚安之後的夜裡，她把我叫到她的房裡，她直挺挺地坐在她的溫莎椅上，身著一套灰色的法蘭絨浴衣，頭上戴著羊皮製的黑髮圈。

　　「伊麗莎白，我很怕將來妳的孩子會長得像中國人，小孩子的容貌確實像極了他們的祖父母，就妳來說，妳和妳的祖母杜安妮便似乎出自同一個模子。」

　　「他也可能長得像馬克李歐的家人。」我提示著。

　　「這是很難預料的，」她反駁地說：「我怎麼能夠忍受擁有一個我不了解的中國孫子呢？在波士頓，我沒有辦法向他人解釋這一切事情。」

　　我母親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她從來就不是一個真正的佛蒙特山居民，她始終是個徹徹底底的波士頓公民。

　　「不用擔心，媽，」我說：「傑洛德和我將住在北京城。」

　　這著實教她吃了一驚。「妳永遠都不可以到中國去定居。」她抗議道。

　　「妳不是也來佛蒙特山住嗎？」我迴避原來的話題說。

　　「但是，中國……」她繼續道。

　　「北京並不比倫敦、巴黎或羅馬還遙遠。」我說，傑洛德的影子開始在我內心縈繞。

　　「我不曾認識任何一個去過北京的人！」她說，她不認為北京是個不遠的地方。

　　「馬克李歐的祖母去過啊！」我提醒她：「而且，她也葬在那裡。」

　　「不論她在什麼地方，她對於死是無可奈何的。」我母親冷酷、倔強地說。

　　「她葬在那兒是自己的意願──傑洛德跟我說的。」

　　母親拗不過我，只好搖頭嘆息。

　　「吻我，時候不早了，」她說。「我永遠都不會到北京去的。」當我傾身吻她的面頰時，她又說。

　　「好。」我愉快地說。在以往的那些日子裡，我太快樂而沒法感受到任何其他的事物，我只是一味地高興著，雖然她直搖著她的頭。

　　她說得很對，她從未前往北京。在傑洛德和我結婚後的一年裡，她便死於一種很快就轉變成肺炎的急寒症。我記得，每年冬天她一邊撩著她的灰色圍巾一邊說出的話語。

　　「佛蒙特山的冬天將會把我給冷死。」她總是這麼說，而她的話竟不幸應驗了。她是被冬天冷死的，但所謂的冬天，有一部分是存在於她的靈魂之中，不論她在什麼地方。

第三章　佛蒙特山的蘋果

　　昨天，在日落之前，颶風帶來的烏雲高高地飛過山頭將農場團團圍住，天空突然變得黑壓壓的，一種奇怪的不安之感到臨，在人類、禽獸、甚至我的身上，雖然我已見過好幾次的颶風──北京城時常遭到暴風沙的侵襲，但昨天的雲裡卻沒有沙子和雨水，只有幾滴水從鼓脹了的雲朵飄下來，不過緊隨而至的風便把它們吹走了。

　　不論昨天的風屬於哪一種類型，它畢竟將黑暗趕走了。今天，我們的峽谷已安然地躺在金光閃爍的太陽底下，太陽的熱氣再度將正在融化的雪所生的霧氣蒸發起來。

　　我深怕今年的春天，我試著不去看時鐘，因為現在看時間和期待郵差的到來，都已經沒有用了。往後我不會再收到傑洛德所寫的信，我每天都把這件事實告訴自己。今天早上馬特將郵件拿進來時，我並沒有把頭轉過去。「把它放在書桌上。」我說，但我還是過去察看，不過我所抱的心情仍是相同的，我知道我不會收到他的信。

　　於是，我忙起來了，因為在糖汁開始在糖楓樹內流竄之前，必須先整理果園。我們種了很好吃的舊品種蘋果，地窖裡依然堆滿了蘋果，雖然整個冬天我都在努力把它們銷售出去。我最喜歡吃的是龐德蘋果，這種蘋果的重量每一個都在一磅上下，果皮是紅色的、果肉極脆，而且酸甜合度。當我啃著這種蘋果時，我記起傑洛德，他並不喜歡蘋果，中國蘋果多木髓而沒有味道，但即使是我們優良的美國蘋果也沒法誘惑他。有時候，他會去幫我們採蘋果，但我從未見到他吃過一個；相反地，他大談有關梨子的事情。不過有一次，我端了一盤巴特梨給他，他竟連一個也吃不了。

　　「它們太軟了，」他說：「北京的梨子就像芹菜一樣脆，並且水分很多。」

　　「那麼它們就不是梨子了。」我戲弄地對他說。

　　「等著瞧吧！」

　　當時我們都明白，只要他拿到博士學位，我們便會立刻結婚，而當我真的吃到北京的梨子時，才曉得它確實相當特別，它的美味無法形容，它當然是梨子，但它的滋味和構造卻和美國梨子完全不一樣。最初，我認為它們是在尚未成熟的時候摘下來的，就像中國人採收桃子那樣，他們比較喜歡稍微青澀的味道，而不喜歡真正成熟的甘甜。不過，那些梨子卻是成熟的，它們保持著本身的新鮮度而度過整個冬天。

　　……我們，馬特和我，在果園裡整整工作了一天。馬特是個沉默的傢伙，一個佛蒙特山居民，身材瘦削，他的牙齒因吃著寒酸的三餐，很早就掉光了，儘管這樣，他還是不會加以改進的。他以嫌惡及拒絕的眼光看著我的褐色麵包和綠色的沙拉，雖然我請他來分享我的午餐，但他卻坐得遠遠的，嘴裡慢慢兒地嚼著他稱之為「午餐肉」的東西，這些東西被夾在兩大片廉價麵包之間，我認為那並不是什麼麵包，而是白麵粉和水混合凝固之後形成的硬塊。馬特曉得我曾在中國住過幾年，毋庸置疑，他為傑洛德而感到很納悶，但他卻從沒有問我任何一個和農場工作無關的問題，他只跟我談一些峽谷裡的壞消息，而今天我聽他說年輕的湯姆．摩西和他太太之間的爭吵已經到達了決裂的嚴重地步。

　　「他取出一把刀向著她，儘管朝著她的並非刀鋒。」

　　「那又是什麼呢？」我問。

　　「刀柄，」他說：「那是用動物的角做成的，他朝著她刺過去。」

　　「刺在什麼地方？」我問道。

　　「胸部。」他簡短地說。

　　胸部？美莉．摩西擁有大而豐滿的胸部，她老是把她的毛線衣穿得很緊。我沒有繼續和馬特聊天。

　　「在雷尼從學校回來之前，我要結束果園裡的工作。」我說，我們回到我們的工作上。

　　於是，我一面將我的思緒奔馳在遠離佛蒙特山坡的地方，一面修剪著蘋果樹，而且，我記得水果乃是懸掛在小而多枝的樹枝上頭，而不是那些伸展於樹梢的嫩枝。鋸子和剪刀我操作得相當好，所以我先抓住粗大的樹枝，向上鋸下一、兩吋，以免木材破裂。我的一些鄰居跟我說，當鋸子尖利時是修剪果樹的最佳時刻，這真是一句實實在在的格言，因此，在冬天天氣不適於到外面工作的時候，我便在工具上抹油、將鋸子和大鐮刀磨利。我有一個萏式的磨刀輪，它能夠將較大型的工具磨得很利，但對於較小的工具，我則用雙手將它們放在燧石上加以磋磨。我已學會了用嚴格的態度來修剪果樹；也就是說，我已明白徹底而乾淨的砍傷會很快的癒合，但若砍得太深，那麼樹枝上的傷口就永遠沒法癒合了，並且水果也生不出來。

第四章　傑洛德的抉擇

　　任何東西都不能延緩春天的腳步，它無視於我的恐懼而來臨了，我意識得到它的徵兆。雷尼每過幾天就會問我：「媽媽，沒有信嗎？」

　　我搖著頭。「你爸爸的處境愈來愈困難了，」我說：「中國的反美情緒在經驗老到的共產黨的宣傳之下，正不斷地膨脹起來。」

　　雷尼陷入沉思之中。「說真的，共產主義是什麼東西呢？」

　　「誰知道？」我回答：「那是人們製造出來的。」接著，我告訴他卡爾．馬克思是個奇怪的小人，他過著一種捉襟見肘的生活，他那顆剛愎的力量使他想控制數以百萬計的人。

　　「甚至我們──雷尼──」我說：「也由於他而相互分離，你，離開你父親，我則離開我的丈夫。」

　　「爸爸能讓他自己得到自由嗎？」他問。

　　我那有辦法回答這個問題呢？「我想，」我說：「有朝一日，這裡──我們的國家，也變成了共產黨，那麼我們也將留下來，相信我們的過去和未來，期待著逃出去的那一天。」

　　「我們能嗎？」他繼續道：「爸爸能嗎？」

　　「我不曉得。」我說。

　　「我也不曉得，媽媽，」他說：「我甚至不曉得這是不是我的國家。」

　　「它當然是你的，因為它是我的國家，」我說：「好了，我們不要再談這些事了。」

　　但是，我很清楚，不再談論那些事並不意味著一切都已得到了解決。雷尼還是必須選擇他自己的國家。

　　總有一天，我必須告訴他我把他父親的最後一封信放在樓上，鎖在我母親的舊書桌的祕密抽屜裡，因為從現在起，我們不會再收到他的信了。

　　不過，我卻一直將那一天拖延下來。今晚，當我們坐在廚房的火爐旁吃晚餐，那是一個舊壁爐架，曾經被用來煮三餐，我想大概是這樣子吧！而在它的下方做有一個活動吊鉤，吊鉤上懸掛著一個大鍋子。現在，當電源在夏天雷雨來襲而被切斷時，我依然用它來燒開水。吃過晚餐後，雷尼的話始終說個不停。

　　「爸爸應該可以用某種方法寄封信給我們才對。」他繼續說。

　　「不知道他遭到了什麼可怕的懲罰，」我回答：「他父親是美國人，對他來說，是非常危險的。」

　　「祖父馬克李歐在什麼地方呢？」雷尼問。

　　雷尼喜歡吃蘋果，我在餐桌上放了一盤，以便在晚餐後吃。就這樣地，雷尼一邊說話，一邊深啃著紅波紋蘋果。

　　「他在堪薩斯，這幾天我們必須抽空去找他。」我說：「你忘了你以前常叫他『爸爸』嗎？」

　　這時，我應該去查一下族譜才是，但我除了注視著爐火之外，什麼也沒有做。好久以前，我就打算去拜訪傑洛德的父親，這是那天我們站在上海碼頭時，我深愛的傑洛德要求我的最後的幾件事情之一。

　　「去看我父親，帶雷尼一塊兒去。」傑洛德交代我：「看到他的孫兒，他會感到十分欣慰的。」

　　「這是你送我到美國去的原因嗎？」我詢問他。

　　「是其中的一個原因。」他答道。

　　「既然這樣，我要留在這兒。」我反駁地說。

　　「妳非去不可，」傑洛德說：「雷尼也必須跟妳一起走。」

　　然後，他很不願意地說了一些我倆都知道卻從未大聲說出的話。「如果你們留下來，那你們的性命是非常危險的。」

　　當他吐出這些話時，我看到他的眼珠不停地瞥向周遭，這是傑洛德第一次露出害怕的神情。他曾毫無畏懼地歷經戰爭和炸彈襲擊，如果說他曾經害怕過的話，那麼他是把他的恐懼藏在內心裡面，這樣，它就像是不存在的樣子。但這一次，他卻無法掩飾他的恐懼。

　　「你怎麼辦呢？」我問。當然，我也是相當害怕的。

　　「我是半個中國人，」他說：「這個理由可以使我安全無虞。」

　　「但他們會接受嗎？」我低聲說道。我們當時稱共產黨員為「他們」。

　　「我將成為不可或缺的人。」他回答。

　　我很希望這次的對話能夠發生在我們獨處的時候──在北京的家、我們的屋子、我們的房間裡，門鎖著，而窗戶也緊閉著的時候，如此，我便可以躺在他的胸脯上，而從他那兒將一切的真相抖露出來，不過，什麼時候又曾自傑洛德的身上套出什麼事情呢？他有意志、邏輯的頭腦，這是他自己所能支配的。那天，在碼頭上，我站在他的身旁，風吹著我的頭髮，我只能用一種低沉而且愚蠢不帶任何感情的聲音問：「傑洛德，你希望在這個地方使自己成為不可缺少的重要人物嗎？」

　　「人必須作抉擇。」他說。

　　我們沒有時間繼續說下去，拖船正等著載我們上大船，而在那小船上沉默的群眾之間，談話是不太安全的。我記得那時的我只是不停地思考著。究竟從什麼時候開始談話變得危險了呢？人們──包括我們自己，從何時開始不再快樂、交往和推心置腹了呢？他們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沉默與恐懼呢？我不知道。這種改變是逐漸形成的，但當它來臨時，它便是一項鐵的事實。在我們分別時，傑洛德和我之間的沉寂到達了極點。

第五章　我的靈魂飛向北京

　　幾個晚上我都沒法兒睡覺，只好從牀上躍起，在屋子裡面徘徊，小心翼翼地，以免吵醒了雷尼。但他的耳朵對我非常敏感，他猜想我們家是發生了什麼事情，但我仍沒有把關於那封信的事情告訴他，他認為，我之所以悲傷是因為好幾個月以來都沒有接到他父親的信。「媽媽，我確信在某一個被遺漏了的地方有許多信正等著妳，妳是知道那裡的郵差有著什麼樣的習性的，他們會坐下來吃一碗熱米粥，或者躺在樹下睡覺。」

　　這當然不是真的，因為往返北京的郵政總是十分良好的。我想，現在的郵政也壞不到哪裡去，它是由辦事謹嚴的英國人所設立的。當雷尼試著用這種言語來安慰我時，我笑了。我說：「你當然是正確的，我不會太過於擔心，沒有消息便是好消息。」

　　這是一句流傳已久的諺語。如果我不曾接到那封帶有生命感，躺在我書桌的祕密抽屜裡的信，那不知該有多好！我已經用紅色的火漆將它封起來，以免雷尼有一天在偶然的機會裡翻箱倒篋而發現了它。而我既已封住它，我發誓自己再也不去讀它。

　　……昨晚，我很寂寞。噢，寂寞的感受時常臨到我身上，那比死還要難過。我仍舊是個妻子，但已失去了我的丈夫。或許，當一個男人死的時候，他的遺孀也會因過於寂寞而辭世，如果她的愛曾經是強烈的，那麼她的一部分將會完全死亡，這一部分的生命和愛意永遠都不能從與另一個男人的相處之中復活過來。然而，我並不是寡婦；夜裡，我躺在我的單人牀上，等待著，我所有的夢想都飛過大海，跨越時間和空間去尋找我的愛人。我走在那條我所熟知而通往籬笆門的街道上，門加有門閂，以防止可憐的小偷進入，不過，沒有肉體的我卻直接穿過它、經過庭院，而走進那扇鎖著的大門。守門人並未醒來，他聽不到我的聲音，其實他若聽得見，也沒辦法阻止我進入。我的家就在這兒，它和我前些日子離開它時一模一樣，我相信自己一定會再回來的。傑洛德和我不能分開，這便是我的信念。

　　我對僕人說：「照我以往的方式來處理每一件事情。」

　　「我們會的。」他們承諾地說。

　　「不要忘記，」我說：「晚上我們的主人回來的時候，他必須吃熱的食物，不論他回來得多晚。」

　　「是的，我們永遠都不會忘記的。」他們允諾道。

　　「我會再回來的。」我說。

　　「我們的女主人將會再回來。」他們說。

　　現在，我的靈魂迅速地穿過房間，到達傑洛德睡覺的臥室，他必然已經進入夢鄉。他，一個人嗎？他依然是一個人嗎？

　　我的靈魂驚懼萬分地站在門邊，不一會兒，它便又回到我的身上。哪一天？傑洛德寫那封信的日期是哪一天呢？信上載有日期嗎？我不確定，於是，我下了牀，打開書桌的祕密抽屜；是我，是我把封套撕開的，我再度將那封信的開場白讀了一遍。

　　「讓我先告訴妳：我只愛妳。」

　　我把頭垂下來、低泣。他寫下了這些文字，難道還不夠嗎？今晚他是否一個人睡又有什麼關係呢？我把信摺起來，我對自己所發出的問題沒有任何答案，我再次將它封起來，而且再次將它放進那個祕密的抽屜裡。

　　我沒法兒回到牀上去睡。一個女人，當她因死了丈夫而成為寡婦之後，她的熱情也隨之消逝嗎？或者是她的肉體繼續活著，卻對埋在墳墓裡的屍骨哀聲吶喊？然而，傑洛德是沒有死，他活得比記憶還要真實，他在那兒──我們的屋子裡；他晚上回來、吃飯、睡覺，再度醒來，他望著此時正照耀在我窗外的同一輪明月。他的身體使我的心神發瘋，我的欲望朝向他、呼喚著他，因為他沒死，他是活生生的人。一定，他一定知道，他知道我站在窗戶旁邊，他知道我正看著那個從春夜的霧氣中升上來的月亮。我記得，我記得很清楚……

　　因為我們初次完成我們的永恆的愛，便是在這幢屋子裡。那時我們尚未結婚，我在這兒把它寫下來，我從未向他人提起我們的這個天大的祕密，他，也不曾說過，我敢作這樣的肯定。他說，他只愛我，不論天地間發生了什麼事情，所以他一定不曾說過；暫時假定我的想法是錯誤的吧！但現在的我依然為自己的選擇而高興，因為傑洛德總是太過於敏感，在最初赤裸裸地向我吐露愛意的日子裡，他常被一種奇怪的恐懼所困擾，怕我會被他的中國膚色所傷害。確實，他有時候看來更像中國人，而不像美國人。

　　我反對他而叫了出來：「噢，親愛的，你真愚蠢！」

　　在他能使自己用「親愛的」來喚我之前，我已經用這個字叫他很久了，而當他開始用親暱的名字稱呼我時，他並不是任何時候都那麼叫我，他絕不在別人面前使用暱稱。

　　我記得他那嚴肅的黑眼睛裡的眼神。「沒有妳的愛，我照樣能活下來，」他說：「不過，我若是已經得到它又失去了它，那我就活不下去了，這就是我沒有要求妳嫁給我的原因。」

　　這是真的，他沒要求過我，他不讓我說我們已訂情。

　　「我將永遠愛著你。」我衝動地嚷著。

　　「妳不了解我，」他說：「妳不能肯定，人的血肉之體具有一種天生的意志。」

　　我們是在月光瀰漫的夜晚談這些話的。那年，春天來得晚，我們與我母親保持一段距離，單獨在樺樹底下漫步。我覺得冷，於是他把他的外套脫下來，披在我的肩上，我在他的護衛之下走著我的路。

　　「不能肯定的人是你。」我告訴他。

　　之後，我定下心來思考如何使他肯定自己的辦法。

　　「如果你認為，我是因為某一種我現在都不曉得的理由而不愛你，」我對他說：「那麼，今晚你到我房裡來，讓我們彼此沒有任何隱藏，讓我們在結婚以前彼此肯定。」

　　他顫抖了一陣，我知道他受驚不淺，但也十分感動。

　　「不，」他說：「我不能那麼做。」

　　等到他願意那麼做的時候已是六月了，那時，他取得了哈佛大學的學位，我母親來參加他的畢業典禮，而我則為他所接受的榮譽而驕傲地歌唱：「以最高的榮譽……」我一遍又一遍地說著這些話。當他戴著帽子、禮服邁開大步朝我們走過來時，我母親對他表示出愈來愈親切的態度，而當時在場的男士之中沒有一個像他那麼英俊，因為這個時候他身上的拘謹神態已經不見了，他得意、快樂，而且握著我們的手──我母親和我的。

　　「謝謝你們到這兒來，」他說：「沒有你們，我將沒有家人，我將是孤單的。」

　　「恭喜你。」我母親說，她用雙手緊緊地握住他的手，而我則踮著腳尖，吻他的臉頰。我是第一次在母親的面前吻他，而當她一點兒都沒責備我時，他紅著臉、微笑地注視著她。

　　當天晚上，我們三人一塊兒在波士頓的一家中國餐廳吃晚飯。他已事先在那兒訂好菜單，我母親似乎不太適應中國料理，她嘗了一盤又一盤，卻未見合意，但我不同，我吃著每一樣菜，我非常喜歡它們。傑洛德對著我笑，他是深愛著我的，這點我明白，儘管他還是會露出拘謹的態度。

　　次日，他跟著我們回家，我們在太陽下山之後抵達目的地。我記得那是一個晴朗的夜晚，空氣涼爽、甜美，只有山上的空氣才能與之相媲美。我母親說她很疲倦，所以很早就去睡覺。傑洛德和我坐在父親死前的那個夏天建造的石砌平臺上面，不知道為什麼，我開始談起有關父親的事迹，讓傑洛德知曉。「我希望他能夠知道一些關於你的事情。」我說。

　　「關於我的什麼？」傑洛德問，現在他握著我的手，他的手冰冷、有力，而我的手總是溫暖許多，並且和他的手緊握在一起。

　　「我希望，我很希望我父親能夠認識那個將成為我丈夫的男人。」我說。

　　我真是個大膽的女孩，但我明白我所要的東西是什麼，我明白傑洛德深愛著我，至於他為什麼不向我求婚呢？我不知道，然而我有足夠的時間將答案找出來，因為我們正相愛著。

　　他握著我的手沉默地坐了一段時間之後，他從我們所坐的長凳上站起來，將我拉近他，用以前從沒有過的方式來吻我。

　　我們心神凝注地吻了很久，然後我停下來。「現在，我們算是訂婚了。」我喃喃自語。

　　他擁著我。「但願我能肯定……」

　　「那麼讓我們肯定一下吧！」我說。

　　那個晚上突然變得相當嚴肅，我們兩人都顯得很沉默。我們再度坐下，而在愈來愈深的黑暗之中，他將北京和在那裡的兒時生活告訴我，那是他第一次談到他的母親。他說，她並不是漂亮的女人，她的臉平凡無奇，但她具有特殊的高雅氣質；他記得當她撫摸他的面頰時，她那雙纖細的手總是散發著香味。

　　「中國女人和西方的女人不一樣，她們不親吻自己的孩子，」他說：「她們用鼻子輕觸以及聞他們的嬰兒，而當我脫離──嬰兒時期之後，她用手撫摸我的面頰，她的手掌既柔軟又甜蜜。」

　　「她是什麼背景？」我問：「她怎樣嫁給你父親的？」

　　「我想……其實我並不真的知道……，」他說：「我父親對愛情非常失望，那個他想娶的美國女人不跟他一起前往中國，或者是她的父母不准她去；我想她是不夠堅強，不敢違抗父母親的命令，所以她拒絕了我的父親。他，為了顧及自尊，於是單獨前往中國，而且獨自住了十年的時光，然後，妳知道中國人如何……」他提醒了一下自己：「不，妳怎麼可能知道中國人是什麼樣子呢？唉，他們認為每一個男人和女人都必須結婚；因為，那是上天所安排的。而且，除非每一個男女都具有健康的身心，否則一個民族是不可能擁有健康的，所以，中國朋友們無不懇求我父親作結婚的打算。而他最好的朋友──我的叔父韓右倫，也就是養育我的人，則建議他娶他妹妹，就這樣，這個妹妹變成了我的母親。她並不年輕，她在某一方面來說，算是一位寡婦，因為那個她自小被父母指腹為婚的男人，在婚禮舉行的前一個星期突然死去。如果她不太獨立的話，我想，她可能恪遵傳統而永遠不結婚，甚至可能成為一位尼姑。」

　　「她願意嫁給美國人嗎？」我問。

　　「這便是她吸引我父親的一點！」傑洛德說：「大部分的年輕中國女人都難以接受外國男人，她們會叫嚷著說外國人的身上長滿了毛，有一種臭味，而且在親……親密行為的表現上是完全令人討厭的。」他結結巴巴地說出那個字。

　　「她曾見過你父親嗎？」我問，我被傑洛德的中國母親所迷住了。

　　「有一回，」他說：「我父親去他的一個朋友的家拜訪，當時，她正在大廳之中，雖然她立刻離開那兒，但她還是看見他了；然而他並未發現她。」

　　「你父親長得非常英俊！」我提醒他，他以前曾把他父親的照片拿給我看。

　　「嗯。」

　　「他們快樂嗎？」我繼續說。

　　他思索著這個問題。「他們享有某種程度的快樂生活，跟我母親在一起是不可能完全不快樂的，她從未顯露出歡樂的神情，但她也從未傷心過，不管在什麼地方，她總是把種種事物整理得井然有序。」

　　「井然有序真的那麼重要嗎？」我叫著說，因為我天生就沒有條理，我總覺得有一些事情比整理東西還重要。

　　「如果事物失去了秩序，生活就沒有尊嚴。」傑洛德說。

　　我們緩慢地、細心地談論著，我們握著彼此的手。月亮高高地掛在天上，山──清晰地憑靠於天際。當我們的心思飛過浩瀚大海時，我們都明白這個夜晚為我們留下了什麼。而當傑洛德的感受特別深時，他便不再說話，不過，他那沉默的神情、烱烱有神的目光，以及被節制了的輕柔聲音卻將他的深刻感受全部透露出來。

　　大廳裡的祖父的時鐘敲了十二下，於是我們站起來，走進屋了，並且上樓。客人用的房間位於樓梯口，我們停了下來。整幢房子靜悄悄的，我母親的房門關著。這一晚終於到來了。

　　「我將讓我房間的門開著。」我輕聲說道。

　　他將我抱住，再度吻我，不是熱情似火，而是輕輕地、非常溫柔地吻著我，之後，他走進那間客房，門，旋即掩上。

　　我回到自己的房裡！當我作準備時，我把門關上。有一種平和的幸福之感襲上我的心頭，現在，我終於了解為什麼婚姻是一樁神聖的事情。就在這種心境之下，我洗了澡、梳了我的長髮，然後，穿上一套耀眼的白色睡衣。接著，我把我的房門打開，他的，依然關著，我只好坐在窗戶旁邊的一個低深的窗座上等待，以及觀賞那些環繞著我們的山巒。大約一個鐘頭之後，我總算聽見了他的腳步聲，我轉身，看到他正站在門口，他穿著藍色的中國絲製浴衣。我們彼此交換著眼神，然後他伸出他的手臂，我便躺進他的懷裡。

第六章　雷尼的決定

　　在冬天的夜晚，我偶而會趁雷尼在溫習學校功課的時候讀小說，那些小說一次又一次地描述男女之間肉體方面的行為，我一邊讀著那些描述的字句，一邊為著他們的單調、枯燥而納悶。就書上的描寫來看，愛的行為可能是沒有意義的吧！我真不懂那種事情為何會是那般地墮落。之後，我了解到它之所以墮落是因施行它的兩個人本身是墮落者，同時，我不曉得我若未嫁給傑洛德，那麼我是不是也可能陷進那種愚蠢而一再重複墮落的行為裡（直到交往和創造的崇高之事變成一種純粹肉體上的功能）。我很感激拯救我、使我免遭褻瀆罪名的我的愛人。現在我已明白我時常看見的女人眼中的神情了，因為，必須對兩個人剛剛碰面時的美感或恐懼負更大責任的是男人，而非女人。此外，當一個女人獲得了亢奮，而且是在一種倉卒而自私的情況下得到的，那麼，她算是被褻瀆了，她就像一個由黏土做成的瓶子可能被使用那般地被使用，但她不是黏土，她是靈魂。

　　我不知道是誰教導傑洛德這項高度的真理，但當他來到我身邊時，他對這點是非常了解的，或許是他母親告訴他的吧！他們兩人之間有著某種明白而自由的東西，那是他不曾與我分享的東西，因為它為她所擁有。傑洛德對妻子和母親這兩種角色分別得很清楚，他不希望從我這裡得到母親般的關愛，他在我和他母親之間不曾作過佛洛依德式的聯想，他的內心沒有任何壓抑的情愫。他用藝術的精緻技巧在我倆身上創造肉體的關係，使他自己和我感到滿意和舒適，至於他如何做，是不需要在此加以描述的，那是他和我所深深牢記在心裡的事情。將來雷尼結婚的時候，為他解釋他對美感的責任，將是我的義務。

　　那天晚上，距現在已經好久好久了，當傑洛德第一次進入我的房間時，他帶著美迎向我，那美乃是真正的浪漫情懷，而且在我們往後數年的共同生活之中持續著。他不曾草率，他總是溫柔地對我表示他的愛。現在，我沒有了他，卻擁抱著那分美好的回憶。

　　我發現自己不能依恃記憶而生活，否則，它將變得令人難以忍受。如果傑洛德已死，那麼記憶將是我所擁有的全部事物，他的生命和他帶來的幸福都將告一段落，但他還活著。因為他還活著，所以我也必須繼續活下去。儘管記憶像條繩子一般存留在我們兩人之間，以致我沒法和他分開，然而，事實上，我們在時間和空間之中相隔離。時間必須被利用，而空間則必須被填滿。

　　我很感謝糖汁已開始在糖楓樹裡流了起來，因現在的我別無選擇，只能不停地忙著工作。雷尼被允許離開學校幾天，他的分數很高，他的老師說那將給他一個機會去幫助一些較為魯鈍的學生。我們三個人，馬特、雷尼和我，從早到天黑一直工作，晚上，我累得沒有時間做夢。我想過要把我的長髮剪掉，不過，今天當頭髮落到我的背上，髮夾禁不住風的吹襲，使我顯得極不耐煩時，雷尼抗議著。

　　「我一定要剪掉這些頭髮。」我叫著說，我抓著金黃色頭髮的長尾巴，用力地在頭上扭著。

　　風把我的話吹進雷尼的耳朵，他將兩手作成杯狀放在嘴巴上，對我叫：「不可以！」

　　之後，當我們吃午餐時，我問他為什麼不讓我剪掉頭髮，他說他不喜歡蓄短髮的女人。

　　「我不是『女人』，」我說：「我只是你『媽媽』。」

　　「好吧，那就說短髮媽媽好了。」他反駁地說，然後對著我笑。

　　我不曉得傑洛德年少時是不是很輕易地就笑出來。沒有人能告訴我這個答案，我永遠都不會知道的。

　　人的心思實在非常微妙，我才剛寫下上面那些字，便立刻想到傑洛德的父親，他一定記得以往的那些事情的。由於那個突來的想法，我的心裡產生了一項計畫，而且它來得十分快速，彷彿它老早就待在那兒等我去發現似的。我打算在採糖的工作一結束，便和雷尼一起去找傑洛德的父親。隔天，當我們提著水桶前往北面的糖楓樹，它們的汁液總是來得比較慢，那時，我懷著某種企圖，對雷尼說：

　　「雷尼，你歡迎你的馬克李歐祖父到這兒來和我們一起住嗎？這屋子裡的另一個男人……」

　　「我想我記得他。」雷尼說。

　　傑洛德的父親在日本人入侵之前離開北京，他只對我們說，他若看到了那些情況，將會忍受不了，所以他買了一張開往聖．佛蘭西斯哥城的汽船票，然後，他又從那兒到堪薩斯州的一個小鎮李杜．斯普林。我不知道他目前過得如何，在我們來到佛蒙特山之後不久，他曾寫了一封信給我們，他想知道一些關於傑洛德的消息；我把我所知道的事情全部告訴他，但他沒再寫回信。

　　「好嗎？」我問雷尼。

　　「我必須考慮一下。」雷尼說。他的處事態度相當謹慎，這個男孩！就那點來看，他並不像是我兒子，或許是我母親賦予他謹慎特質的吧！然而他所擁有的卻又不是她的那種不大方的謹慎，他是確確實實的小心翼翼。他思考著，但他一決定，就永不改變。

　　他連續考慮了幾天，而一天的時間對採糖而言是既漫長又短暫的。那是一種艱苦的工作，但我們卻很幸運，因我父親曾在樹中鑿孔而裝置了一些管子，這些管子又與另外的三支主要大管相連，藉著地心引力的作用，糖汁便流往峽谷裡的一間頗為現代化、位於我們家附近的小糖廠。在我長大成人和上大學的那段期間，我父親的發明天才一直落實在這樣的一些事物上，所以今天，雷尼和我，以及馬特的協助，才能較鄰人輕鬆兩倍地來做我們的工作。他們看著、驚訝著，而有時候也隨便地對我父親讚美兩句，但他們卻未曾模仿過我們的方法，像往常一樣，他們照著他們的祖先所做的那樣提著水桶去接糖汁。我對於他們始終是很不耐煩的，直到我住過北京，了解到祖先對一個家庭的價值為止。我很高興雷尼因為有了一個中國祖母而擁有著一千年的血統，如果是我，我只能傳給他兩百年的英國人的香火。

　　在陽光普照的日子裡，糖汁迅速地流進糖廠，而在這種時候，雷尼和馬特便會做著外頭的工作，我則留在糖廠裡面。擠奶的工作完成之後，我們把以往在夏天和收成的時節貯藏在玻璃罐內的食物拿出來熱著吃，而不是煮。

　　我們沒有時間交談，因我們吃完晚餐以後便立刻上牀去睡覺。雷尼的面頰由於暴露於風、雪之中而發紅，而我的則被火烤，我們一邊用保護油擦著它們，一邊沉沉地睡去。但是今天，寒冷的冬天又折返了，輸送糖汁的管子結冰，街道上飄著愈來愈深的雪花。雷尼和我可以休息一會兒，因為現在馬特已接掌了糖廠內的事務。我們優閒地在廚房裡吃早餐，雷尼拿起幾天來的第一本書，因這天是星期六，但我打斷了他的閱讀。

　　「雷尼，關於你祖父來和我們住的事情，你考慮好了嗎？」

　　他從那個他躺著的窗座上擡起頭來，他的腳放在牆壁上，書則落在他的胸部上面。

　　「我想過了，」他說：「我會喜歡他的。」說完，便又回到他的書本上。

　　傑洛德的兒子！他已想過，他默默地作了一個美好的決定。我在洗好碗盤之後，下樓去為他祖父安排房間。這屋子對我們來說是太大了。我父親對空間具有一種狂癖，他喜愛許多房間，而且不能是小房間。他留下的這幢房屋可以容納十二個小孩，由石頭和木材各一半建造而成，面向南方和峽谷直挺挺地站著。每年夏天，從紐約和芝加哥都會有人來向我買這幢房子，他們提出的價錢高得足以讓我不必再做採糖的工作，但我總是加以回絕。

　　因而此時的我能在樓上寬廣的廳堂踱著方步，心裡想著安排房間的事情。我選了東南面的房間，雷尼的房間位於西南面，因為他不想被太陽光所干擾，在假日時他喜歡晚起，但老人是不會睡得很晚的，所以那個房間極為適合。它是正方形的，就像其他的房間一樣，都有四個窗戶，窗臺裝有防冬雨的金屬板，向東的那兩個窗戶之間有一個壁爐，窗臺落地極深，下方有窗座，地板由寬闊的松木鋪成，牆上則貼著褪色的粉紅色紙。我母親晚年選擇這個房間，她的維多利亞桃木家俱，以及她親手縫製和懸掛的摺縐了的白色窗簾仍然放在這裡。牀鋪巨大無比，牀頭高而成捲形，牀腳則十分堅固。對一個年老的紳士來說，這算得上是個好房間，房內還有張書桌，我母親在父親死後便將這張頂蓋可以捲縮的小桌子搬到這裡來，這時我仍然可以看見她坐在桌前寫信，每一件東西都很有秩序地放在格架子裡，但父親卻老是把東西堆得滿滿的，它們從未有一天是整齊、清潔的。如果能夠再看到有人坐在那兒，那是令人非常愉快的。

　　之後，我面對自己，我要傑洛德的父親來這裡住，這樣，我便能跟他談論有關他兒子的事。我想要知道許多我不知道的事情，我想我是了解傑洛德的，我的丈夫──他的心、他的肉體和他的神智，而在以往的那些日子裡，當我用兩隻活生生的眼睛看著他時，我確實認識他，不過現在，我只擁有記憶之眼，有很多事情是我看不見的，因為我一點都不知道，必須有個人告訴我，以免我的生活在我心中停止前進。

第七章　第一次流出的楓糖漿

　　等到採糖工作結束之後，我們才能整裝出發，但很不幸，一次冰災延誤了我們的工作。三月的時候，一場暖雨從低垂的灰色天空傾瀉下來，我們很怕糖汁會停止流動，所有的樹木都受騙於彷彿就要來臨的春天。之後，北方的加拿大忽然吹來陣陣的凜冽寒風，結果，雨水在樹上結了冰。還好，糖汁保住了，不過，唉，那些該死的風卻又使樹木斷裂！通夜沒睡的我聽到樹枝劈哩啪啦的斷裂聲，那就像槍聲一般地尖銳與可怕。次日清晨，陽光再度擁抱大地，雷尼和我一起穿過糖楓林去探查我們所遭受的損失。結冰的糖汁掛在斷裂的樹枝上頭，並且隨著陽光的照射，一邊融化一邊將它們的甜液滴落在地面上。我非常痛恨浪費，而這裡的浪費者不只是我們，還包括那些於夏天經由樹葉而將陽光的能量儲藏起來的樹木；夏天炙熱的太陽光在樹葉的細胞內製造澱粉，涼爽宜人的春天陽光則將澱粉轉變成糖，而供樹木本身和我們利用。那時候雷尼提醒我說，樹木是謹慎的，它們從不丟棄它們的糖分。

　　「至少我們能享受一下這一片美景。」我說。於是，我們站在屋後的那個山頂上，眺望燦爛奪目的景色。

　　這種事，這種光景深深地困擾著我。我把它們記在腦海裡，但我並不抱怨，因為當我們辛苦地工作了六個月之後，便可擁有一百加崙如琥珀般清澈的瓶糖漿，稍後它們就可以煮成糖了。我對糖漿的顏色十分講究，第一次流出來的糖漿最好、最甜（當樹上的幼芽開始冒出時，這時節便告結束），但最後流出來的則既濃又稠，不能製成好糖。

　　就在四月當糖楓開始吐露新芽時，我對馬特說他必須自個兒負責春天的犂土工作，或者去請約翰．史塔克前來幫忙，因為雷尼和我打算到堪薩斯州去。我還告訴他，我們會在他所種植的作物發芽之前趕回來。

　　「我可能會把傑洛德的父親帶回這兒。」我將這項消息透露給他，希望他作些心理準備。

　　除了必要的情況之外，馬特是不輕易說話的。他以茫然的目光看著我。

　　「你不認識他，」我繼續說：「但他是單獨一個人，如果他需要我們，他將與我們住在一起。」

　　馬特那張黃褐色的臉顯現出怪異的面容，他不再相信傑洛德還活著。

　　「你曾見過傑洛德。」我提醒他。自從我有記憶開始馬特便在這兒工作。

　　「我已不太記得他的長相了。」他說。

　　我把桌子的抽屜打開，取出我丈夫的銀框相片。晚間，雷尼和我坐在這兒做著自己的工作，他讀書，我縫製衣物，這時我常會把照片拿出來，於是，房裡似乎存在著三個人──雷尼、我和傑洛德。在白天，我不能忍受見到它，因為我時常提醒自己傑洛德正身處最寬闊的海洋之外、三千里遠的地方。然而，夜裡，他親近地到來了，我看見他坐在我們北京的家裡，思念著我們。我希望並祈禱著他正在想念我們。

　　「這便是他。」我對馬特說。

　　他用兩手拿著那張有框架的照片，注視著傑洛德英俊的面龐。

　　「他看來仍像是個好傢伙。」他小心地說，他將照片交給我之後便走了。

　　不過，至少他現在已曉得傑洛德還活在人間，他會把這件事向峽谷裡其他的人提起，也許，他們過去對我露出的冷漠態度將變得比較和善些。我祖父並不屬於這個峽谷，而我父母最初也只是夏天才到這裡來的人，所以我不能期望在一代之間就被承認是一個谷裡的婦人。另外，他們或許也在懷疑雷尼是個行為惡劣的小孩。

　　四月裡的楓葉終於發芽，雷尼和我旋即踏上我們的旅途。我們曾討論過坐轎車去的問題，但後來，這個想法被拒絕了，坐火車比較好、比較快，並且，對一個可能會跟我們回來的老人而言，也比較舒適。我認為他會來的，只是，他那反對的意志可能會阻止他作這項決定。

　　我試著利用白天的時間為雷尼刻畫他祖父的容貌，平原和高山從火車的窗外倏地飛過，然而我自個兒的心情也是黯淡的，我藉著對於傑洛德的朦朧的愛而看見了每一個人。我是有幸嫁給第一個愛人的女人之一，我的腦子裡面不曾留下任何其他男人的記憶。約翰．柏奧斯曾經說過，第一次流出來的楓糖漿就像初戀情人一般，「總是最好、最圓滿、最甜美，因為這種糖具有遠勝過任何後來才流出的糖漿的一種精純的香味。」

　　「你祖父，」我告訴雷尼：「個子高，但骨瘦如柴，他有著貴族般的面容。你要記住他是維吉尼亞州人，他娶中國女子為妻真是教人驚訝。」

　　雷尼的身子稍微往後退，現在這種時候，他不想談論有關他中國祖母的事情，我懷疑他那些學校同學的偏見可能正滲進他的靈魂之中。果真如此，傑洛德的父親將助我一臂之力。

　　「你祖父就像你父親一樣，有黑頭髮和黑眼睛，」我繼續說：「而今他的頭髮也許已經變成銀白色了，你完全記得他嗎？」

　　「不記得！」雷尼固執地說，不管什麼時候，只要我們談到住在北京時的生活，他就說全不記得了，他想成為道道地地的美國人。

　　「噢，好吧，當你看到你祖父的時候，就會記得了。」我說，但我不曉得這是不是真的。

　　車窗外的風景跑得非常地快，有一天，我要慢慢兒地咀嚼這一段我們正馳騁而過的漫長旅程，我要在每一個鄉鎮停下來，然後走在此時正迅速飛過的鄉間小路上，我要再度感受一下我的根被深植下來的滋味。昨晚，我把我座位的窗簾拉到一旁，凝視窗外的月光，我不曉得我們在什麼地方、哪一個州、哪一個鄉村，我只知道我的國家，而它是如此之大，以至於我在它那無有涯際的邊境之中甚至可能被認為是個陌生人；我不應責備傑洛德不到這兒來，以免他也感到遭放逐。

　　在上海旅館我們所共同擁有的那個最後一夜，我倒在他的胸前痛哭。「你為什麼不跟我一道走呢？」我啜泣道：「在這裡，你愛得比你太太還深切的東西是什麼呢？」

　　「不是任何人也不是其他的任何東西，」他說：「想想看，我的夏娃，如果我現在離開中國，那我將是永遠地和它隔離，而在美國，我將會成為一位陌生人。」

　　「我會在那兒啊！」我叫道。

　　「儘管妳在那兒，我仍然是個陌生人。」他嚴肅地說。

　　我記得他對我說過的每一件事，它們不僅存在我的持續不斷的記憶之流，而且進入我現在的生活中，所以，午夜時分，當我置身在我們急馳而過的廣大土地時，我覺得自己是徹底的一個陌生人，而且，我深深地記著他所說過的話。

第八章　身穿中國袍的老人

　　我們已找到了傑洛德的父親，他目前正住在西堪薩斯州的一幢小木屋裡，李杜．斯普林是個小鎮，比一般所謂的鎮還要小，它坐落在半山腰的高峭的平原上面。我們很容易就找到了他，因為當我們在車站打聽消息時，認識他的人都對他抱持尊敬、奇怪、懷疑的態度。

　　「馬克李歐？那個老紳士。」在售票窗口那個穿著短袖衣服的人這麼說，他說話時嘴裡含著煙草。

　　他帶我們走到一條長街的盡頭，而在距那兒一里遠的一間未上漆的單房屋子裡，我們找到了傑洛德的父親。門是開著的，雖然這裡的空氣到了四月的時候還是相當寒冷。他正坐在屋內的一張粗製的桌子旁邊，噢！身上穿著──那件老舊的中國棉袍，他正在讀著一本中國書。他一看見我們便很正式地站起來，臉上滿掛著微笑。他任鬍鬚不斷地長，頭髮也相當地長，現在，它們都變成銀白色了。他的身子瘦得好可怕，他的眼睛如斗一般大。以前，我完全不曉得他和傑洛德有多像。我飛向他，雙手環抱著他。

　　「爸爸……你為什麼在這兒呢？」

　　我總是叫他「爸爸」，那比「父親」好叫多了。聽到這個名字時，他挺起他那傴僂著的背，他看見我，而且認出了我。但很奇怪，他竟不感到驚訝，就好像他不曉得自己在什麼地方的樣子。他不擁抱我，但也不將我的手推開。他以一種溫和而生疏的聲音說：「我在火車上生了病，他們把我安置在這裡，我不得已，只好留下來。我沒有選擇住處的自由。」

　　在戰爭發生以前的那段期間，傑洛德和我繼續生活在北京老家是多麼地自私啊！我們知道我們是自私的，而且我們也掌握了被命運注定的快樂時光，然而，我們相信任何一個到達美國的人無異到了天堂，卻也是一項事實。我們認為爸爸是安全的，因為他離開了麻煩最多的中國省份。我們曾接到幾封他寫來的信──平靜的信，他說他生活過得很好，我們不必為他擔心，他已結交了一些朋友，而我們就在自己面臨戰爭和危險的煩惱時，便把他給忘記了。

　　爸爸正打量著雷尼，我於是退後幾步。

　　「你是記得你孫兒的。」我說。

　　他伸出他的一隻孱弱的大手，我頷首示意雷尼走上前去，他羞澀地遵從我的吩咐。

　　「傑洛德的兒子？」這個老人問道。

　　「是啊！」我說。他到底記得多少，又忘了多少呢？他上一次看到他時，雷尼是個六歲的小孩。

　　「嗯！嗯！」這位祖父低聲地說：「坐！坐下！」

　　房裡沒有其他的兩張椅子，所以雷尼坐在桌緣，我坐在一張凳子上。

　　「爸爸你過得怎樣？」我問。

　　「我……」他含糊地說：「他們為我帶來吃的東西，有個婦人清掃我的房子，洗我的衣服。我不需要錢。這裡的人很善良。」

　　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他只是在錢用完之後，步下火車，然後，有位好心人讓他住這間房子，我猜得出它附屬於距此大約半里遠的一幢較大的房屋。

　　「我有錢！」說著說著他便打開桌子的抽屜，取出一個用黃色中國絲巾包著的小袋子，然後，在我面前攤開，那兒有五張一塊錢的紙鈔，他再度將它包起來，放進抽屜裡。

　　雷尼和我互看著對方。我們對於傑洛德的父親的生活狀況若曾有過什麼不明白，此時都已煥然冰釋了，我們默默地同意必須將他帶回家，而且不應再有任何的遲緩。每天這兒都各有一班往東部和西部的火車。

　　「你吃過午餐了嗎？爸爸。」我問，如果我們的動作快一點，那麼我們還是能趕上那班往東部的火車。

　　「我想是吧！」他回答。

　　「你吃了什麼呢？」

　　他慢慢地站起來，朝著角落裡的一個舊式冰箱走過去，並將它打開。我的視線移到冰箱內部，我看見半瓶牛奶，一小塊奶油，三個蛋和一個已經被切了一塊的楔形肉餅。

　　之後，我們又坐下來。雷尼正站在門內，望向那些逐漸爬升的平原。

　　「我們走吧！」他說。

　　我面向爸爸：「你願意跟我們一起住嗎？」

　　他再次坐在桌旁，他小心地閤上那本布裝的中國書。

　　「你希望我去跟你們住在一起嗎？」他問。

　　「再希望不過了。」我說。

　　「傑洛德在那裡？」他問道。

　　「他仍然待在北京。」

　　「他會回來嗎？」

　　「我……但願如此。」

　　「有人來了。」雷尼說。

　　一個男士正大步地走向我們，不一會兒他便出現在門口，他看起來已不是個年輕人，但還未到達中年階段。他的身材頎長，肩膀平直，頭髮是淺棕色，皮膚和頭髮呈同一色澤，他有一張歷經風霜的西方臉孔。

　　「我到這兒來看發生了什麼事，」他以一種誠懇的聲音說：「我一直在照顧我的這位老鄰居。」

　　「你是這間小木屋的主人嗎？」我說。

　　「是的……它建在我的農場上，我父親養了一群羊，這是牧羊人使用的小木屋。」

　　「你照顧我公公，真好。」我說。

　　「我實在不能想像人們竟能讓一個老年人獨自流連在外。」他一臉嚴肅地說。

　　「我們不知道……」我才說出口，便又停住，因為我怎麼有辦法向這位坦率的人解釋一個老人為何自己到達一個不知名的地方而停留在那兒呢？我又怎麼有能力解釋北京，或甚至中國的事情呢？這就好比是向他解釋一顆遙遠的星球一般地困難！

　　「現在我們既已找到了他，」我說：「我們就要帶他回家。」接著，我想起一些事實：「我是傑洛德．馬克李歐太太，這是我的兒子雷尼。」

　　「我是山姆．布蘭。」他說，但他正凝視著雷尼，他認為雷尼看來有點「不一樣」，他正想著：這些人是誰呢？

　　「你們住什麼地方？」他問。

　　「佛蒙特山。」我說。

　　「妳丈夫在那裡？」

　　我猶豫了一下，解釋傑洛德已死比解釋他為什麼在那裡要來得簡單多了。我如果向他說傑洛德想留在共產黨統治下的中國，會使他對我們感到懷疑。

　　「他在國外。」我說。

　　山姆．布蘭憑靠在門上，若有所思地看著我們。之後，他對爸爸說話。

　　「老朋友，你認得這位女士和這個男孩嗎？」

　　爸爸平靜地點頭。「她是我兒子的太太，那男孩子是傑洛德的兒子。」

　　「你要跟他們離開這兒嗎？」

　　「嗯！我要跟他們去。」

　　「除非你願意，否則不要……如果你要留下來的話，我將照顧你。」

　　「我要去。」爸爸說。

　　「好吧……」這位長得極高的美國人正懷疑著：「既然你這麼說……」

　　「我們若快一點，那我們依然能趕上下午的那班火車。」我說。

　　「我去開我的汽車！」他說：「他沒有很多東西要打包，你們的行李在那兒呢？」

　　「我們把它放在車站。」雷尼告訴他。

　　「我十五分鐘後就回來了。」山姆．布蘭說，然後，他跟著大步走開。

　　現在，我看到雷尼正感到困擾，他看著他祖父，而且正猶豫著是否要開口說話。

　　「有什麼事嗎？」我問。

　　「妳準備讓他穿著那件中國衣服去搭火車嗎？」我兒子問道。

　　爸爸看了看他自己。「這件衣服相當不錯啊！」他說：「我是在北京買的，它的絲質還很好，它既溫暖又柔軟。」

　　「媽媽！」雷尼叫了出來。

　　「爸爸，我們要把那件衣服帶走，」我說：「不過，我們若找一下你的外套，或許比較好，美國人對於樣子怪異的人不太習慣。」

　　這位溫和的老人對這沒有多說什麼，而雷尼此時也已跑去從牆上垂掛下來用做衣櫥的一條簾子後面，拿出那套爸爸當時離開北京所穿的暗灰色服裝，以及那件傑洛德在舊公使館區的一家英國人開設的裁縫店裡買給他的黑色外套，它們看來並未損壞多少。很明顯的，爸爸長年都穿著那些他小心地摺放在手提箱裡的中國絲袍。他讓雷尼幫他穿那件灰色服裝，然後，我們一起幫他穿上黑外套，並找來了他黑色的杭堡帽。我們稱讚他頗為俊美，他耐心地站著，沒有被任何事情所困擾。他溫和、順從，至於他的心中是否有什麼不對勁？這我就不知道了，我不敢肯定他曉得自己正發生著什麼事，他只是把自己交到我們的手上。

　　門外的灰塵和噪音顯示山姆．布蘭已經回來了。我已將手提箱包好，雷尼領他祖父到車那邊，而山姆．布蘭則跳出車外，他那一雙長腳十分敏捷的樣子。一分鐘之後，我們便全部坐在汽車裡面，灰塵在我們前面飛揚。那部車的造形大而奇怪，漆紅、鍍鉻，和牀鋪一樣舒適。

　　「我從未見過這樣的車子。」我說，因為我坐在前座，雷尼和爸爸坐在後面。

　　「它是被造來聽命令的，」山姆．布蘭說：「我的命令。」

　　他開得很快，所以我停止說話，對於車子的速度我不再能適應，幾年來乘坐驛車和人力車的經驗或許已永遠減低了我的活動速度。我們及時抵達車站而趕上那班火車，雷尼和山姆．布蘭扶著爸爸登上階梯。

　　「再見，夫人，」山姆．布蘭說，他緊握我的手：「你可以寫信給我，把這位老人如何到達目的地的過程告訴我。」

　　「我會的。」我允諾道。

　　火車移動起來，腳伕將我推進車門，然後鎖上它。我們──爸爸、雷尼和我，在車廂內安頓下來。之後，我竟意識到身上的某個地方有疼痛的感覺，那是在我手上，也就是山姆．布蘭用力握住的那一隻手。

第九章　結婚紀念日

　　馬特已經掘好花園，以及犂好我們的田地。今年，我試種乾草──永遠的乾草。我相信，種草是我們這些植物季節短暫的山區農田的唯一出路。一百年前，人們在岩石之間開墾田地，然後試著去種穀物，但他們的農田卻終於回到先前的蠻荒狀態。根據以往的記錄，曾有一萬八千人聚集在史特勞頓山邊，聽取丹尼爾．韋伯斯特的教示，然而今天我實在懷疑，如果丹尼爾．韋伯斯特從墳墓裡走出來，那麼他的面前是否可能聚集到一千八百人。谷裡的人已經離開了，他們的孩子，以及孩子們的孩子正居住在陌生而遙遠的地方。他們離開峽谷去尋找自己的家，甚至在我回來找尋我的家園的時候。

　　我之所以說我回來找尋家園，是因為我開始明白我將永遠不再回到北京的家，它必定不再為我而存在，雖然它還是按照數百年來的老樣子屹立在那兒。那是一幢被牆壁環繞的房子，大門由厚重的香柏木製成，門板上加了一層銅皮，情人們在大門內外來回穿梭，但我的房間卻是空的，永遠空著。我在那個地方的根必須斷絕，我已回到我祖先的土地上，我自問是否應將傑洛德的那封信大聲地讀給爸爸聽，這樣，他便可以明白我和傑洛德發生了什麼事情，但後來，我發覺我並無法忍受讓別人知道我的祕密。不，今天，我受不了，因為今天是我們的結婚紀念日，傑洛德和我的──五月十五日。我把這天的時間放在農場，將草種播植在永遠的田地上，而讓馬特清掃穀倉和擠牛奶。當我賣力工作時，我一直在回憶以往的事情。

　　二十年前的今天，傑洛德和我靜靜地在那間大客廳裡結婚，除了我母親、她弟弟以及他的妻子之外，沒有人來參加我們的婚禮。我不曉得我舅父和舅媽現在已變成了什麼樣子。當我和傑洛德一塊兒到中國去時，我便一頭栽進它的那種極度安靜的生活之中。我跟每個人一樣，覺得自在而舒適，我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感覺。人們先是前往北京探訪，然後留在那兒過一輩子。在以往那些日子裡，傑洛德向我解釋每一件我不了解的事情，他把人們在街上所談的話說明給我聽。由於他對任何事物都不陌生，所以我對周遭的一切也不覺得大驚小怪。

　　我告訴自己，現在所有的事物都改變了，甚至是那個永恆的城市。長久以來擁有的安靜生活已經結束，一種可怕的力量攫住了人們的心。我又告訴自己，他們不再希望我住在那兒了，即使他們愛我。我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我很難相信我的朋友和隔壁鄰居淑美不再由衷地愛我；尤其當我想到我們曾一起給孩子餵奶、談話、說笑，以及告訴對方那天我們在市場買了多少錢的蛋、魚和水果時，我更是難以相信這點。另外，我也不敢相信那位李老太太已不再愛我，她時常把我拉到她的身邊坐下，輕撫我的手。這兩位是我的朋友，我依然愛著她們，而她們當然也還愛著我，不過，她們卻會像傑洛德在那封信所寫的那樣說：「我愛妳，而且將永遠愛著妳，但是……」

　　如果愛是持續不斷的話，怎麼可能有那麼多的「但是」呢？這是我回答不了的問題。「沉默」橫躺在我們之間。

　　……當我走進廚房準備做晚餐時，我看見爸爸正待在廚房的平臺上享受落日的餘暉。他穿著那件每天必穿的中國衣服，坐著閱讀他那幾本古老的中國書籍。他很少開口說話，我不知道他心裡所想的是什麼，我們峽谷裡的醫生布魯斯．斯伯爾敦跟我說，他以前自個兒住在李杜．斯普林鎮時，曾受過某種驚嚇，或許是某種強烈的打擊。

　　「這種事情能夠在沒有人知道的情況下發生嗎？」我問。

　　布魯斯．斯伯爾敦是個好人也是個好醫生，個子非常高，有張老實的臉，他的外貌顯著而獨特。還有呢？我說不出了，我沒有足夠的時間去好好地認識他，雷尼和我從未生過病，我們不太需要他。

　　「這種事情確實會那麼發生。」他說，他是個熱心的傢伙。「但沒關係，」他接著說道：「妳只要按照妳目前所做的去照顧他就行了。」他總是不慌不忙，但不善與人交往，他是應我的要求來為爸爸檢查的，因為對這個我把他帶進家裡的老人我並不了解，他不是我記憶中的那個傑洛德的父親。在北京的時候，爸爸的心思敏銳、機靈而有教養，有顆學者所擁有的心。想當年，我和傑洛德住進他的房子裡時，我很怕他，而且深深地為他所著迷，他知道每一件事情和消息，這些事情和消息很自然地從他的腦子裡流露出來，他從不過度地謙虛，那種獻身於中國的人所含有的成熟的文化氣息，在他身上已到達了登峰造極的境地。

　　「傑洛德，我怎能取悅你父親呢？」住在北京的第一個晚上，我叫著說。

　　「親愛的，」傑洛德說：「妳不需費心思取悅他，他已經覺得非常高興了。首先，他以他那獨特的方式喜愛著每一個人，其次，他對妳感到很快慰，因為妳一點都不虛偽，他也是這樣的。你們可以繼續照目前的這種情況接受對方。」

　　爸爸至今仍保有那分自然的風範和舊式的禮節，他以身作則，一句話都沒有說地教導他的孫兒雷尼那些自從他成為美國學生開始便日漸忘懷的禮貌。爸爸非等到我坐好，絕不坐下。他很謹慎地把他何時到糖楓林裡去散步、找我以及回來的事情告訴我。他喜歡在楓樹底下和正將複葉展開的羊齒之間漫步。馬特和雷尼將灌木叢裡的雜物清除乾淨，讓那些羊齒植物從如茵的碧草上面生長起來。

　　爸爸告訴我他所看到的每一種細微的美麗事物，而現在雷尼既然因為在學校玩棒球回來得晚，所以他的那些見聞便成為我們的談話主題。爸爸和我坐在廚房裡聊天，令我驚訝的是，我們此時的談話氣氛是非常不同的，他不再顯得孩子氣了──不，他不再那麼表現了，然而，他身上的某種東西卻也同時不見，那原有的金光閃爍的機智已經消失，他們的心智停止了運作。現在的他──甜蜜、溫柔，容易相處，而且，他不抱怨，對於逝去的歲月也不再渴求，他曉得它們已經不存在了，他只是接受每日的麵包。我不確定他是否曉得自己在什麼地方，我想，他有時候還會忘了我是誰，他常常含著一種若有所思的奇異眼光看著雷尼，但沒說任何一句話。我覺得他是在詢問自己，那到底是傑洛德或是傑洛德的兒子，或者甚至有時候問自己他是否認識他……。不，我現在若把傑洛德的信拿給他看，那將是很殘忍的，況且，我也沒法解釋那封信。

　　今晚，當我們吃過晚餐之後，雷尼又和他的朋友們去看電影。由於今天是星期六，所以我允許他享有這權利，尤其，當這星期學校的成績單寄來，雷尼的成績居優等時，我更應讓他出去好好地調劑一下。

　　這麼一來，爸爸和我便獨自地待在家裡，家裡只剩爸和我了。我把燈打開，拿起我的編織物，在桌子旁邊坐下來，而爸爸則留在他那張有把手的椅子上。我，毋庸置疑，當我在為雷尼織著一件紅色毛衣時，心中不得不惦記著傑洛德。自從我們分開的那幾年，每逢我們的結婚紀念日總會收到他的信，或許，他已設法由香港寄信，或許，今晚能及時到達我手中，讓他對我的愛再次更新。我把他的信件全部鎖在樓上的檀香木盒裡，幾年來，我一次又一次地讀著它們，我堅心地相信，有朝一日，我們的分離將會告一段落。不過，今晚我不曉得，我是否有勇氣再將那些信翻開來閱讀。

　　除非我先開口，否則爸爸是不會說話的，他靜靜地坐著，耐心地凝視著我，今晚，我沒有辦法忍受這種情景。所以我開始說起話來。

　　「爸爸，請跟我說，你還記得你什麼時候娶傑洛德的母親嗎？」

　　他並不覺得驚訝，好像這時他也正在想著她的樣子。

　　「我當然記得她，」他說：「她姓韓，名愛蘭，她是個好女人，也是個好妻子。」

　　「你為什麼娶她？」

　　他沉思著，眼睛空洞無表情。「我記不起來，」他說：「當時，我是那個年輕皇帝的顧問，我的朋友韓右倫把他介紹給我。他認為我很寂寞，而他有個年紀比我小的妹妹，她便是愛蘭。」

　　「那時你寂寞嗎？」我問。

　　他思索著這個問題。「我想是吧，否則我是不會結婚的。」

　　「你心中存有愛情嗎？爸爸。」我問。

　　他又停了下來。我注視著他，當他坐在我父親的那張老舊的棕色皮革椅子上時，燈光灑在他那件深紅色的中國絲袍上，他的手交叉在他的腿上方，他的白色頭髮和鬍鬚閃射著亮光，他的眼睛黝黑而含著困擾的神情，簡直像是一幅畫。他努力地思考著……。

　　「沒關係啦，爸爸，」我說：「那畢竟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

　　「我並不是不想告訴你，」他說：「我已試著在回想，我想我心裡是愛著某個人的，我確定自己是在戀愛了，但對象不是愛蘭，而是另一個人，現在我心裡想的便是這個人。」

　　「她是中國人嗎？」我問，雖然我知道她不是。

　　「不是中國人。」他說。

　　「那麼她是那一國的人呢？」

　　「這便是我記不得的。」

　　「她叫什麼名字？」

　　「名字也記不得了。」

　　噢！這實在太荒唐了！我的編織物從手上滑落到地面。一個人先是置身於愛情中，然後竟然把他愛人的名字全部忘掉，怎麼可能發生這種事情？幾年後，在北京的傑洛德可能把我的名字也忘掉嗎？

　　爸爸依然在回憶著，他在心中尋找著過去的事情。他再次說起話來。「我確定自己很寂寞，因為那個我記不得名字的女孩並沒有以和我一樣的心情來愛我，嗯，我確實記得我曾愛過一個不愛我的人，或者，我也曾向她求過婚，哎，我不知道。不過，我真的是寂寞的，所以，當右倫對我說他有個妹妹時，我便想著與一位中國女子締結姻緣可能是件好事，那時，我認為在我與中國人之間的工作上她能夠幫助我。」

　　我把我的毛線撿起來。「當時，一個中國女子沒有許配給另一戶人家，不是很奇怪嗎？」我說。

　　現在，他話說得比較輕鬆了。「她確曾許配給人，但她的未婚夫卻突然去世了，那時候霍亂病正在流行，我記得是這樣的。我想右倫曾說過他在她很年輕的時候──或許是十五歲──就死了，嗯！這點我很肯定。我們結婚時，她的年紀是二十五歲，而我三十歲。」

　　「她願意嫁給外國人不是也很奇怪嗎？」我設法在爸爸的心中打開一扇門，而且為了最自私的理由掌握了優勢，我的目的是想認識一下傑洛德母親。以往，爸爸從未說過她，甚至於北京的家中也沒有放一張她的照片，而傑洛德對於談論這件事情也沒法忍受，他愛她愛得很痛苦，但我不曉得他對她的愛為什麼是如此地痛苦。

　　這一個夜晚佛蒙特山脈是寧靜的，一個可愛的夜晚，溫柔而沒有月光。在我們峽谷裡，五月可能是寒冷的，也可能是溫暖怡人的，而今天晚上卻是溫暖的。我把窗戶關上，並不是為了要阻擋寒氣進入，而是要堵住飛蛾的去路，以免牠們撲到電燈上面。這屋子寧靜無比，白天的工作我們已經做完，我覺得我和爸爸之間沒有任何的代溝，他也彷彿有這種感受，他有時用英文、有時用中文，他講的話單純得像小孩一樣。在這兒，這個房間裡面，聽著這種腔調清脆的古老北京話，是既美好又奇怪的，對這，我母親將作如何感想呢？而父親又會抱著怎樣的態度來傾聽呢？當然，他們是不會明白其意義的，但我卻明白，現在，我很高興自己曾學過中文。那一段我跟隨著傑洛德幫我請來的老師──陳先生熟讀中文書的歲月，今晚已獲得報償了。

　　因為爸爸將他們那段故事告訴了我。他始終坐在那張棕色椅子上，他那雙蒼白的長手交叉在一起，他的眼睛有時注視我的臉，有時移開，而看著愈來愈暗的窗外。那些往事從他身上流瀉出來，彷彿生命又回到他的記憶之中，他變成了另一個人，不是我以前所認識的那一位具有維吉尼亞州人的禮儀、中國人的高雅風範的學者，而是一個在重新體驗短暫鮮明的年輕歲月的老頭子。

　　他們──他和傑洛德的母親，依照古老佛教的禮節而結婚。他們所受的是孔夫子和懷疑主義的教育，但當他們碰上死亡、婚姻和出生的事情時，他們的家庭卻一古腦兒地返皈佛教傳統。

　　「她的父母願意接受一個美國人嗎？」我問爸爸。

　　她父母親當時似乎已相繼去世，她的大哥韓右倫是一家之主，最初，他並不能說服他的妹妹，因為她已經把自己當作是寡婦了，她認為「再婚」是一種不貞的行為，甚至她考慮過要當尼姑，就像中國境內許多年輕的寡婦所做的那般。但後來她那聰敏的不可知論的見解卻禁止她這麼做，她沒辦法過那種她壓根也不相信的禮儀生活。如果作為尼姑，她可能已完成了很多事情，然而她卻一直住在韓家，潛心閱讀、研究。

　　「她長得漂亮嗎？爸爸。」

　　他思索了一會兒。「她並不漂亮。」他終於說道：「儘管曾有幾次她看起來確實很美。」

　　「哪幾次呢？」我問這種問題是很魯莽的，因為被愛情滋潤的她難道不可能漂亮起來嗎？

　　爸爸並不因此顯得苦惱，他以同樣平靜的態度回答：「當她把那些她喜愛的古詩大聲地念給我聽時，她看起來就很漂亮，對她來說，念詩是件很快樂的事情。她也曾邊彈琵琶邊唱歌，她擁有一種甜美而憂鬱的歌聲。當她在晚間彈琵琶時，她總是會從她的眼角將淚水拭去，但是我不知道她為什麼哭泣。」

　　「傑洛德出生之後，她過得快樂嗎？」

　　爸爸的臉上浮現一種模糊的、困擾的神情。「我不曉得那是不是可以叫作快樂，她變了，她不再讀詩，也不再彈琵琶了。相反地，她變得對革命相當感興趣，在這之前，她從未注意過有關政治方面的事務，我記不得她在傑洛德出生以前讀過任何一份報紙，但是後來，我記得，她開始閱讀新書和新雜誌了，她以一種有距離的方式與孫逸仙非常友好，我記得我們曾經為這件事而吵嘴。」

　　「我沒法想像你們吵架的模樣，爸爸。」我說。

　　他沒有聽見這句話，或者是他沒注意到。「我不喜歡孫逸仙，我不信任他，你是了解的，我那時是皇帝的顧問，我相信那個舊有的政府形式是最好的。此外孫逸仙所受的並非傳統教育，他上的只是教會學校。」

　　我很驚訝爸爸話講得這麼流利，我以往所認識的他的某些特質又出現在我面前了。我放下毛線，注視著他，聽他繼續說著。

　　「我們──她和我，是不同的。她，在一切古老傳統的薰陶下成長，卻突然變成另一個女人，她不是我所娶的那個女子了。作為一個中國姑娘，她從未離開家門一步，但是，當孩子脫離了嬰兒時期之後，她便開始到處跑，我問她去什麼地方，她就說她去開會，而我曉得她是去聽孫逸仙的演講。他是個傲慢、自大的人，一個南方農夫的兒子，我把這些話告訴她，而她竟指控我。」

　　他的聲音顫抖得很厲害，沒法繼續說下去。

　　「她指控你什麼呢？爸爸。」

　　他以令人憐憫的眼光看著我，他的下嘴唇不停地顫抖。「她說，由於我是外國人，所以我不希望革命到來，甚至說我是為了薪資而希望皇帝繼續安坐在寶座上。而當我告訴她說我要立刻辭職時，她又說這並沒有什麼不同，因為我往後還是會為了我自己的同胞而固守原有的習性。她說我們兩個種族永遠都沒有辦法和諧地融合，我只會忠實於自己的種族。她以往總是甜蜜、溫柔，但現在卻忽然對我表現出殘酷和憤怒的姿態。她說我從來就不曾真心愛過她。」

　　噢，這便是她改變的原因！我了解，因為我也是個女子。她愛他，而且知道自己並不被愛，所以她離開家，漫遊在能夠獲得掩護的地方。我沒有那種勇氣將爸爸所不明白的，或者已忘記了的道理告訴他。

　　「那是因為傑洛德的事嗎？」

　　他搖了搖頭，「我不曉得。」

　　但我知道，她在看到自己的兒子時，才恍然大悟，這個膚色半白的孩子，是在她的命運一無所知的情況下生下來的，他的歸宿究竟是什麼地方呢？她曉得她若回到孩子父親的國土，那麼她將會被遺棄，再也感受不到一點愛，所以，他一定要住在她的國家裡面，這樣，她才可以永遠擁有他，而她會為他創造一個新的國家。噢，或許我把這件事推想得太殘忍了，她當然不會這麼說，甚至她不會這麼想。但是，無疑地，她認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她的同胞，她聽信那些老掉牙的論調，也就是說，她的同胞被侮辱，她的國土受到外國人的威脅，不過，我明白所有的論點都是特殊的，我們總是以某些神奇的理由來做我們想做的事情。不論大家怎麼想，這都是正確的，她想要保住她兒子，現在，我總算了解到她在傑洛德的周遭所編成的那張網了。

　　爸爸停止了說話。

　　「然後呢？爸爸。」我問。

　　他嘆了一口氣，我拿起了我的毛線。他已經結束了這話題，他的心平息下來了，但我受不了他這樣的結束。我盡可能溫和地再試著問他。

　　「傑洛德的母親去世的時候，他幾歲？」

　　爸爸倏地開口使我受到驚嚇，而將毛線掉落在地。

　　「她並非只是去世，而是被殺！」

　　「什麼？」

　　我們坐在椅子上，互相看著對方，這時，我在爸爸的眼裡看見了某種可怕的東西，那不是悲傷，也不是困惑的神情，絕不是，我所看到的是恐懼。

　　「我警告過她。」他說，全身顫抖著，膝蓋在他穿的那件絲袍下方不停地顫抖，「我跟她說如果她繼續那樣下去，那我是沒有能力救她的，因為她變成了革命分子，她變成了革命的激進分子，這妳懂嗎？你知道，那已不是一個愛國的人，她成為『他們』的一分子了。」

　　「爸爸，不！」

　　「沒錯，沒錯！她首先成為孫逸仙的太太的朋友，這兩個女人常常在一起，有時候在我家裡一待就是幾個鐘頭，關於這種事情，我最後終於把它禁止了，我為自己和傑洛德感到擔心，我告訴她如果她非見那些……那些叛國者不可，是的，當時我是那麼說的，我說：『如果妳一定要和那些叛國者見面，愛蘭，那麼，不要在我屋子裡，或者在我兒子的面前。』我一說完，她便攫住那幾個字，像一個人擲短刀那般地向我丟過來。」

　　「『你的兒子』！」

　　我清清楚楚地聽到這句中國話，就好像她正站在這個房間裡的樣子，這遙遠而很久以前的一句話。

　　「噢！爸爸，請繼續說。」

　　「她走出了我的房子，之後，我便沒再看到她。」

　　「她沒死嗎？」

　　「不，那時候她還沒有死。我去見她哥哥──我的朋友，我們一同去找她。妳是知道的，他完全站在我這邊，他要我原諒他促成這段姻緣。他指責她，不承認她是他妹妹，他要把她的名字從族譜上面刪去。他最後找到她了，但他不告訴我她在什麼地方，他說：『你不要知道比較好。』我曉得他的意思，她已加入『他們』的行列了，她和『他們』在南方，那是他們興起革命的所在地，她和孫逸仙的太太就像親姊妹一般。」

　　「傑洛德也未再見過她嗎？」

　　我之所以問這個問題，是因為爸爸談話的時候，我一直在想著傑洛德。我彷彿看見他在那幢大房子裡逐漸地成長，他獨自和父親生活在一起，但始終想念著母親，我這麼想。畢竟，哪個小孩會不想他自己的母親呢？大學剛剛畢業時，我曾待在紐約的一家孤兒院裡，當了一年老師，在那裡，有護欄的小牀一張張地排列著，房裡擠滿了被拋棄和被出賣的小孩子。白天，他們盡情嬉戲，有時甚至開懷大笑，然而，晚上，我卻時常被他們可怕的哭泣聲音吵醒。我的房間位於屋子的另一側，夜晚，對他們不負任何責任，有專人照顧他們。但我還是一次又一次地被驚醒了，小孩子在睡夢中低吟時，會輕輕地喊著「媽媽！」，而這個字會把房間裡的每一個小孩全部吵醒──一共二、三十個，他們一個接著一個哭了起來，最後無不涕泗縱橫，大聲地呼喊那個字：「媽媽！媽媽！」他們的哭聲瀰漫在整個夜空之中，而驚醒其它房裡寂寞的小孩，直到整幢房子因悲傷的孩子的哭聲而搖撼、震盪為止，他們為著無法忘記或者已經失去音訊的母親而哭泣。誰能平息或緩和這種悲哀呢？於是我辭掉工作，離開那兒了，不過，我從沒忘記那些嚎啕大哭的小孩──他們想念著自己未知的母親。傑洛德──孤單單地和父親待在那個房子裡的小孩，他與那些哭泣的小孩處境是相同的。

　　「他確實見到了他母親。」爸爸回答我的問題：「對於他們母子見面那件事，她表現得很不錯，她已離開了我的家，卻不想暗地裡偷看他，所以託她哥哥來問我是否可以讓傑洛德和她相會。」

　　「你願意嗎？」

　　「最初我並不願意，我不希望孩子的思想受污染。我告訴韓右倫，說她絕不能污染那孩子的心智。還好她仍然表現得非常不錯，她說，她不會教他任何事情，我才是他的老師，所以我允許傑洛德去見她。為了要看他，她到北京來了，他們在她的娘家見面。」

　　「他們在一起幾小時或幾天？」我問。

　　「有時候幾小時，有時候幾天，這要看她對於『他們』的責任而定。『他們』總是先去找她。」

　　噢，那孩子一定早已感受到了那種情況，傑洛德對人太過於敏感，即使在我們結婚前夕，他還是沒法相信我愛他，而在婚後，我也必須常常向他證明不但我愛他，而且他是個可愛的人。有一次，也就是我們在一塊兒的最後一個冬天，當我們受邀到公使館去參加舞會時，我假裝嫉妒地對他說：「傑洛德，除了我之外，不要跟任何女人跳兩次舞，好嗎？」

　　他依然能紅著臉，說：「不要這麼愚蠢。」

　　但他不知道我從來就沒有嫉妒過任何一個人，我對他有信心，因為我對自己很有把握；不論外交舞會上有多少漂亮的外國女孩，我都不會嫉妒。我承認，傑洛德的英俊面龐足以使人產生嫉妒的心理，但他是我的，我甚至不怕那些身材苗條、身穿平直長袍的嫵媚的中國女子。現在，我很高興記得當時的自己一點都不害怕，儘管他對我的那項建議顯露出愉悅的神色著實令人感動。他是我的愛人，我看得出，他雖然滿腹經綸，但他有時候還是相當天真的。

　　「我不喜歡的是，」爸爸說：「那孩子渴望住在他母親的娘家，他並不很情願回到我的身邊，我想，那八成是因為僕人和遠房的親戚給他糖果，讓他得到許多好處所致。妳能想像吧！」

　　這點我是很清楚的，那些舊式的中國家庭都很喜歡男孩，因為他們覺得那是他們生命延續的希望。這些男孩受到百般地保護和寵愛，沉溺在愛的深海大洋之中，幾百年來都是這樣，只有最堅強和最具自給自足精神的人才能擺脫這種愛，而成為獨立的人。我想我那個已經離開人世的孩子若是男孩的話，可能會成為這樣的一個人。但她卻是個女孩，她的名字叫露安妮，我試著不去想她，我曾見過無數的小孩，不過沒有一個像她一樣，她是我的第一胎。由於傑洛德像極了中國人，所以當他來到醫院的病房時，我在他的眼裡看到了失望的神色。她躺在我臂膀上──我的右手。噢，真奇怪，一個人竟能記住這些一無用處的細節！

　　「你的女兒，先生。」我對傑洛德說。在以往的那些日子裡，我過得非常快樂，因為我愛著我的整個生命──我的丈夫，我的房子，北京城，以及中國。

　　他在牀邊坐下來，一臉嚴肅地端詳我們的孩子。我看到他正盡最大的努力將失望的神情掩藏起來。

　　「她好小啊！」他說。

　　我生氣了。「恰巧相反，傑洛德，她八磅重，而且她是聰明的。」

　　「聰明。」他喃喃地說，兩眼盯著那張圓滾滾的睡臉。

　　「嗯。」以往我幾乎總是讓步，但現在突然知道我在關於我女兒的事情上面，我是永遠都不會妥協的。她將會變得美麗、健壯而聰穎，事實也是如此，而且一直是那樣的，直到她五歲死時為止。

　　噢，我不該想這件事的，在我結婚紀念日的晚上，我不應去想她死亡的事。

　　「爸爸，你累了，」我說，我將毛線捲起來：「你必須上牀去睡覺了，我們改天再談吧！」

　　「我還沒說完。」他一動也不動地說著，所以我等候他。

　　「我還沒有跟妳說傑洛德的母親是怎麼死的。」他說。

　　是的，他還沒告訴我。但從他正看著黑暗的窗外而布滿皺紋的眼睛、鼻孔周圍皺縮的斑白處，以及緊抿著的雙唇，我感覺得出那是一種可怕的死。

　　「她是被槍射死的。」他說著，身子便顫抖起來，這真使我沒法忍受。

　　「爸爸，不要告訴我！不要再想這件事了。」

　　他像沒聽見似的，繼續他的談話。「一九三○年，在南京城，她被國家主義政府的祕密警察下令抓走，那時，只有她自己一個人，她的朋友孫夫人並不在她身旁；她沒有跟隨『長進號』上其他的人一起離開。不知道為什麼，有人告訴她應留在那個城市裡，或許，她是個間諜吧！我不知道，然而，在初春的一個寒冷的早晨，太陽尚未露出曙光，她從牀上被帶走，連睡衣也沒換，被迫行走到鼓塔，就在那個地方，她，背著牆壁，眼睛未蒙上任何東西，被射殺了。」

　　我實在不想再問其他的問題，但我還是問了。

　　「爸爸，你怎麼知道這些事情呢？」

　　「她有個僕人，一位老婦人，那婦人摸著路到我這兒來，她說她的女主人要她設法來找我……」他的聲音漸漸地趨於沉寂。

　　他不再說話，整個身子簡直縮成一團，雙眼也閤上了。

　　「走吧，爸爸，」我說：「我們走吧，你太疲倦了。」我陪他到他的房裡，並且留在他身旁，直到他上了牀、睡著為止……。

　　我希望我已問了另外一個問題，噢，我好希望我已問爸爸傑洛德是否知道他母親的死法，我想，這答案是肯定的，或許，我壓根兒就不需要問，中國人總是把自己知道的任何事情告訴他人。在那兒，誰能夠保守一項祕密呢？即使那個老婦人和爸爸沒告訴他，還是有人會向他提起的，所以傑洛德一定曉得那件事的。

第十章　傑洛德的母親

　　昨天，那個問題的答案終於到來了。郵差送來了一本貼有三張中國郵票的雜誌，我以前沒見過這種新的共產國家的郵票，其中，一張是橘紅色的，一張是紫色，另一張則是藍色，上面各印了一個年輕人的面孔，一個是軍人，一個是工人，另一個是農夫。信封上沒寄信人的名字，只有「中國北京郵政信箱三○五號」的字樣，不過，我曉得這是傑洛德寄的，因為，當我打開這本雜誌時，我發現到它是題獻給一位革命烈士的，她於一九三○年五月十五日在南京被槍殺，她的名字叫愛蘭，是傑洛德的母親。雜誌的封面上印有她的一張相片，我坐在光線充足的窗戶旁邊看它，那張臉狹長、平靜而嚴峻，眼睛大而有光澤，頭髮從高峭的前額梳到背後，嘴唇──年輕時，或許柔軟動人，冷酷而嚴厲。我看得出傑洛德的面龐是從這張臉蛻變出來的，他們的輪廓是一模一樣的。

　　於是，我沒問的問題已獲得解答了。傑洛德知道每一件事，我已經能確定那位老婦人曾經從他母親那兒帶了一項消息去見他，告訴她兒子她如何以及為了什麼原因而死。

　　他確實知道，而且記得很清楚，因為是他決定了我們的婚期──五月十五日。他訂這一天而沒告訴我為什麼，但現在我完全明白了。他不能寫信給我，不過，他寄來他母親的相片和她一生的故事──不是作為妻子和母親的生活，而是在生下他之後成為一位革命分子的事迹。信上，他沒說一句話，但他卻要我知道，他希望我能知道和了解。噢，親愛的，我會盡力，我會盡力的。

第十一章　依恃思念傑洛德而生活

　　獨自生活似乎愈來愈不簡單了，對於一個沒有男人在身旁的女人，我感覺到自己的體內有一種剛強、無情的素質，我的心不再像以前那麼軟了，那種日常的愛的活動已經消失了蹤影，我很怕我會日漸枯萎。我不知道那些本來有丈夫而後又失去的女人如何過活。不，我絕不可以說自己跟她們一樣，因為傑洛德還活著，他沒有死。過去我並不常也不固定讀聖經，但現在，我卻渴望著精神食糧，只要有人將他們的精神痛苦記載下來的地方，我便會去尋找它。今天早上，並非紀念復活的日子，也不是寒冷的復活節的破曉時分，而是六月初的一個夏日，充滿著生命和活力的氣息，花園促使自身綻放光彩，晚熟的蘋果樹上花朵萬千，新生的草則綠成一片，我感到我的血液極迅速、極強烈地在體內奔流，我的靈魂發出求助的呼喊聲音。然後，我拿起以前我父親那本皮革稍微損壞的新約聖經，打開後，這些文字映入眼簾：「他沒有死，他還活著。」這，已經很足夠了。我把書閤上，然後去做我的工作。

　　……噢，但願農場裡十分困難的工作都已經完成了。我到穀倉裡去，在那兒，發現到那隻得獎的母牛塞雪莉昨晚為我生了一頭漂亮的小牛，牠們母子的情況都非常好，塞雪莉經過母牛廄的橫木沾沾自喜地盯著我瞧。牠是一頭具有粉紅色鼻子的根西乳牛，牠的臉有點兒像盤子，這使牠看來頗為慧黠；牠的身材就根西乳牛的水準來看，是完美的。牠看到我的時候，並沒有站起來，無疑地，這是因為牠目前的成就。那頭小牛看起來很優雅，牠的頭是淡黃褐色的，很好看，背和屁股也都生得相當不錯；由於我們彼此陌生，所以牠稍事警覺地看著我，但牠母親卻舔著牠的面頰，示意牠不會有任何危險。所有生產的痕迹都清除乾淨了，塞雪莉在這種事情上面，是個很優秀的家庭主婦，牠對自己也頗為得意。在感激心情的驅使之下，我將馬特為此特殊情形而調製的飼料拿給牠吃，但牠並無貪食的樣子，牠以一種優美的姿態來進食，像施惠於我一般。

　　離開那兒時，我感到精神振奮起來了，不僅是因為擁有了另一隻小牛，而且是因感到趣味所致。生活的腳步繼續向前邁出，不論心裡企求什麼，我都要回到花園裡除草，雖然在所有的工作之中，我最討厭除草。不過，種子已經發芽，根鬚也長了出來，我整天努力地工作著，只在中午那段時間停下來，為爸爸和我做午餐。馬特在這種時候總是會把他的午餐帶到外面的平臺上，而雷尼則因目前在學校讀的是最後一年，所以中午並沒有回家。他將於秋季進入大學念書，而這意味著什麼呢？我不知道。我很怕自己的寂寞之感，但我絕對不可以去依靠他，爸爸和我將一起住在這裡，就像兩個老頭兒……

　　噢，但是，我並不老。今晚，當新月升上高空時，我沒法上牀睡覺。雷尼到外頭去，我想他已開始戀愛了，他穿上他那套最好的暗藍色衣服，一件白襯衫和一條深紅色的領帶，甚至把他的假日鞋擦得亮晶晶的。我不知道她是誰，我必須等待。

　　爸爸很早就去睡了，誠如他所說的，他喜歡在八點半之前讓自己蓋上棉被，雖然那時候夜晚才剛開始。我走到那個與月亮相照面的狹窄的平臺，在那條長椅上躺下來。空氣是寒冷的，儘管當時已是六月，我將自己裹在白色披肩裡面，而且聽任自己夢想著我深愛的傑洛德。在他還活著的時候，我不會讓愛情消逝，我一定不會的，所以我依恃著夢想而生活。如果一個人所愛的人已死，那麼他不可以夢想，然而，我並不是真正的寡婦，我所愛的人還活在人世間。

　　因此，我的心飄洋過海到達他所居住的城市。像一個鬼魂一般，我走過街道，進入房子的大門。這種夢境在我們分離之後的那些年裡，不斷地重演於我的腦海之中，不過，這種情形並未持續許多年，事實上，我們僅僅分開五年罷了，我相信總有一天會再團聚；他任何時候都有可能決定回到我這裡、我的身邊。他若真的這麼做，那麼我將不去問他任何問題，我不問他你為什麼或者怎麼能夠辦到？我將伸出雙手去迎接他，如果我們將一起活到年老，我也不要去問他那個蘊藏在我心底的問題。他回來，已經非常足夠了。

　　月亮高懸在那兒，在一個夏天的夜晚，我們曾坐在北京家的東院裡。我們的房子以前為一位滿洲皇子所有，他的地位不高，是當時皇帝的弟弟。那幢房子不夠大，不能作為宮殿，但那些曾在裡面的人卻十分喜歡在各個角落構思，以增加它的美感，因此，庭院之間的門被設計成鑲有花樣瓷甎的月形；東院也有一個蓮池，而一叢竹子則將牆垣掩蔽起來。街道在房屋的另一端，院子是安靜的，東院正通向我們的臥房傑洛德和我的。那張中國大牀憑靠在內側的牆壁上，最初，作為一個新娘，我對這張牀頗為抱怨，因為牀的骨架是木製的，牀墊是藤編的，太硬而沒法兒睡得安穩。我很喜歡那個被銀鈎拉住的粉紅色緞製蚊帳，而不喜歡硬梆梆的牀墊。傑洛德嘲笑我，說我只要美感，而不要過中國人的困苦生活，我對他說，當我們有能力購買彈簧牀時，為什麼我們應該睡木頭和藤條呢？這難道是一項罪惡嗎？不是罪惡，他說，而是不調和，我們應該選擇樣式相配的東西。對於這點，我不同意，我跟他說，為什麼我們不擁有兩種最好的東西呢？於是，有一回當他到天津去採購大學裡的用品時，他帶回來一張美國彈簧牀。從此，我和他之間開始展開一場遊戲，也就是說，我假裝地強迫他承認彈簧牀睡得舒服，而他則假裝繼續喜歡那張堅硬的中國木牀的牀墊。在那些日子裡，我們擁有許多歡笑，在我記憶中，傑洛德不曾對其他的任何人笑過，他不對他的學生或者雷尼或者爸爸笑，他只對我笑。就這點而言，他不像他的中國朋友，因為中國人笑得很容易、很開心，但傑洛德是嚴肅的，甚至有時候表現出鬱悶的神態，這種時候他總是沉默著，不論我說什麼都沒辦法使他開口，只有愛，以熱切的心靈和情感所賦予的肉體之愛，才能使他再度進入我的靈魂裡面。我獨自坐在平臺上，橫過大海，伸出我的雙手迎向他。

第十二章　雷尼的中國血統

　　午夜時分，雷尼回來，發現我依然坐在平臺上。「媽，希望妳並不是在等我。」他說。

　　嗯，他逐漸地變成美國人了，他父親總是堅持要他叫我媽媽（Ｍｏｔｈｅｒ）──，這個莊嚴的名字已經變成「媽」（Ｍｏｍ）了。我，什麼話也沒有說。他父親本人既然是在離這裡極遙遠的地方，那麼，我繼續把他的影子保持下來，又有什麼用呢？

　　「不！」我說：「我只是在想你父親罷了，我不知道他今晚正在做什麼事，也許是在工作吧！」

　　真奇怪，我竟然又談到這麼多他父親的事情。

　　雷尼沒有回答，相反地，他頗為誇張地點了一根香菸。我曉得他抽菸，他也知道我曉得，但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抽菸。

　　「給我一根，好嗎？」我說。

　　他那極度驚訝的神情使我發笑；他把那包菸拿出來。「我不知道妳也抽菸。」他說，他為我點菸。

　　「不，我沒抽過，」我反駁道：「但你似乎很以此為樂，我為什麼不也來嘗嘗那種滋味呢？」

　　他顯得十分困窘，我很怕他會失去抽菸的樂趣，也許，年輕人是有必要反抗一些事情的。我懷疑他們討厭我這種時髦的開明作風，因他們將得不到反抗的機會。不論如何，雷尼很快地就取下他的香菸，但我卻一直抽著我的香菸，直到抽完為止。

　　「煙不很多嘛！」我說：「我始終認為它有更多的煙霧。」

　　「你必須用力吸。」

　　「有時間的話，我會這麼做。」

　　月亮在高空上運行，一個銀白的星球懸掛在沒有星光的灰色天空中。雷尼躺在另外一張長椅，雙手墊在他的頭部後方。我聽到他嘆氣。

　　「媽，妳結婚的時候幾歲？」

　　這是他的問題。

　　「二十三，我剛從大學畢業那年。」

　　「噢，那太老了。」

　　「不見得吧！」我說：「你父親和我訂婚一年。」

　　「為什麼妳之前不結婚呢？」

　　對於一個小孩，我們能讓他了解多少事實呢？月光裡雷尼的輪廓不再是小孩所擁有的那一種，今年，他長了三吋半，他已經和傑洛德一樣高了；他的臉骨逐漸變硬、成形，外貌也變得更為有力，如果這些是男人的外在特徵，那麼他的內心也必然有所改變。

　　「你父親怕我可能不喜歡中國，但更重要的是，他想確定我能夠愛他骨子裡的中國氣質，他若不確定，是不會娶我的。這很花時間，他並沒有立刻將自己全部付出。」

　　我們的兒子為此思索著。

　　「他的中國氣質是什麼呢？」他最後問道。

　　「你不知道嗎？」這是我的遁辭，我不曉得如何回答這問題。

　　「嗯，我甚至沒辦法清楚地記得他。」

　　「嘿，雷尼，我們分開的時候，你已十二歲了。」

　　「我知道……我應該知道，但我不曉得為什麼我記不得他。」

　　其實，原因是他不想記得他父親，不過，我不能如此告訴他，那將是一種指責，我不可以指責他，那麼現在就讓我抓住這個機會來幫忙他回想吧！

　　「你知道他長得什麼樣子。」

　　「他真的很像中國人。」雷尼不情願地說。

　　「那麼，你是記得的，」我說：「嗯，他像中國人，但等到他和中國人在一起的時候，他就像美國人了。」

　　「如果他在這兒，那他一定很像中國人。」

　　「這又有什麼關係呢？中國人是非常英俊的，尤其是北方人，你的祖父母所住的地方。你記得你叔公韓右倫嗎？」

　　「不記得。」

　　哦，或許他是真的不記得吧！我們沒再見到韓右倫，他是一位和日本人合作的人士，北京收復時就沒再見到他了，雷尼相當了解這些事。

　　「我希望你永遠都不會認為你叔公是個賣國賊，」我說：「我確定他相信自己所做的是最正確的事情，如果不是因為他的話，北京城或許早就被摧毀了。我想像得到，在敵人來犯的戰爭期間，有很多愛國人士在他們還可能保住國家財物的那一刻舉手投降了，中國曾經多次被這種愛國志士拯救起來。想想蒙古的征服者，想想滿族吧！像韓右倫那樣的一些人似乎也已投降了他們，然而，征服者來了，又走了，而中國繼續生存下來。你要永遠記住北京是不該被摧毀的。」

　　對我這些話，他沒說什麼，他就像年輕人那般，靜靜地聽著，我們不知道他們了解多少，直到我們看見他們數年以後的生活內容。我想起他祖母──傑洛德的母親，我應該把她的故事告訴他嗎？不，現在不要，不過，我將把她的照片和那本具有紀念性質的雜誌保存起來；那個時機終究會到來的。

　　「我父親的內心較傾向中國呢？還是美國？」雷尼一邊看著月亮，一邊問。

　　我盡可能誠實地回答他。「這很難說，我曾問過自己那個問題，我想，有時他是十足的中國人，有時又是十足的美國人。」

　　「譬如？」

　　雷尼具有科學家那般的精確頭腦，我怎能回答他？我該怎麼告訴他傑洛德和我以男人和女人的角色在一起的那些時光呢？因為那是我們──丈夫和妻子，單獨在一塊兒的時候，這時的傑洛德是個美國人，那無疑地是他本來的自我，那時的他將傳統和習俗的簾幕完全拋開，我們之間沒有絲毫陌生的感覺。

　　「但是在家庭裡，他是個道道地地的中國人，」我說：「他像一個中國父親對待兒子那樣來對待你，持著一分溫柔卻又看似無情而嚴格的愛。他從未讓你忘掉你不只是他兒子，尚且是許許多多在你之前出生的人的後代，……以此類推。在你之前好幾代的人總是和你在一起的，不是嗎？」

　　「嗯。」雷尼不情願地說，一會兒之後，他又補充說道：「但我還有其他的祖先，妳的，媽，也許我更像他們！」

　　「可能是吧！」

　　我曉得他尚未領略到我們這次談話的真實意涵，對於年輕人，除了等待之外，還能怎樣呢？過了不久，他又開始說：

　　「媽，妳認為我這一半的中國血統會阻止一個女孩子喜歡我嗎？」

　　「美國女孩嗎？」

　　「當然。」

　　好一個當然！

　　「不會的啦！」我說：「更有可能的是，一個中國女孩不會喜歡你的美國氣質。」

　　「我不可能愛上中國女孩。」

　　「不，很有可能，她們有很多是非常漂亮的。」

　　「我不要回到中國去。」他對我說。

　　「將來有一天，如果你父親不回到我們這裡來的話，你可能會回去看他。」

　　「妳認為他會回來嗎？」

　　現在，現在是我把那封被我鎖在樓上盒子裡的信拿出來告訴他的時候了，他遲早必須知道的，但我很怕告訴他，因為他太年輕而沒法了解，太天真而不能體恤。

　　「我希望他會回來，讓我們一起等他回來吧！雷尼，那女孩是誰？」

　　我這麼問，當然是因為確實有這麼一個女孩，而我們的談話純然是要發展到這個主題的。我忽然變得很疲倦。

　　他吃了一驚，坐起來。「媽，妳怎麼知道？」

　　「噢，我知道，」我說，我試著笑一笑：「我知道得比你所想的還要多。」

　　他躺下來，再度注視著月亮。

　　「我想，這沒什麼好談的，現在還沒有，她是路邊的那幢綠、白相間的房子裡的女孩，他們是夏天到這兒來避暑的人。」

　　我知道有人搬進那幢房子，但我一直太忙，沒時間去拜訪他們，有時候我會去拜訪夏天到來的鄰居，有時候並不這麼做，而現在，我當然必須去了。

　　「她叫什麼名字？」

　　「雅莉格拉。」

　　「很特殊的名字。」

　　「妳不覺得這名字也很美嗎？」

　　「也許。」

　　「她的姓是伍德斯。」他繼續說。

　　「她爸爸是做什麼的？」

　　「在紐約做某種生意，他不常在這兒，雅莉格拉和她母親一塊兒住在這裡。」

　　「你怎麼遇到她的？」

　　「有一天，她沿著那條路走向墨爾瀑布，我湊巧也在路上，她問我那地方的名字。」

　　「如果你真的喜歡她，那你必須帶她來讓我看看。」我說。一切的警示在我心裡震顫，我兒子正處在危險之中，自從他生出來、躺在我的臂膀裡，我就預見到的那一刻終於到來了。有個女孩已經看中了他，他也看中那個女孩，她到底是什麼樣的女孩呢？

　　「漸漸地冷起來，」我說：「我們必須進屋裡去，把門關上。」

　　我希望他們的友誼不會發展太迅速而變成另外一回事。這天，雷尼把雅莉格拉帶來了，我想，他們每天都見面，在這個峽谷裡，這是很容易的，漫長的夏日開始得早而結束得晚。雷尼和馬特一起賣力地工作，他們在天氣好的時候清理糖楓、將楓糖包裝，或將糖漿裝進罐子裡，而我則整理房屋、花園和穀倉，儘管我們忙碌異常，但我們仍享有太陽下山之後和睡覺之前的那幾個小時。我不能老是問他去哪裡和什麼時候回來，現在，他想得到自由了。

　　今天，當我收拾好我們吃過的晚餐之後，他走出屋外，我看見他懷著某種目的沿著路大步行走，不到一個鐘頭之後，他帶著那個女孩回來了。

　　「媽媽，」他說，他現在顯得相當正式：「這是雅莉格拉．伍德斯。」

　　那時我正在客廳裡修補東西，燈亮著，爸爸平和、安靜地坐在那張棕色的皮革椅上，穿著天鵝絨中國鞋的腳踩在腳墊上面，當然，他的身上是那套深紅色的中國絲袍。今天，我幫他洗了頭髮和鬍鬚，它們是雪白色的。

　　「妳好，雅莉格拉。」我說，我並未起身，但我習慣性地把眼鏡摘下來，因為戴眼鏡來迎接陌生人或朋友並不是良好的中國禮節。

　　這個年輕的女孩朝著我做了一個高雅的動作，不是俯首彎腰，也不是女子所行的那種屈膝禮，她把她的一隻纖細的手伸出來。

　　「妳好，馬克李歐太太。」

　　「這位是雷尼的祖父。」我說，我的目光望向爸爸。

　　爸爸基於某種理由，決意要表現出很難相處的姿態。他不但不歡迎雅莉格拉，反而非常清楚地用中國話說：「這個女孩是誰？」

　　雷尼滿臉通紅，假裝已忘掉了自己所有的中國血統，但是當他這麼希望的時候，卻記得更牢了。他用尖銳的英語說：「爺爺，這是我的朋友雅莉格拉．伍德斯，媽媽想要看看她。」

　　爸爸盯著雷尼看，像滿清官吏那般點著他的頭，卻沒跟雅莉格拉說一句話，也沒看她一眼。

　　「她應該和她父母在家才對。」他用中國話說。

　　我笑了。「雅莉格拉，不要理他，他在中國住了好多年，以致忘了自己是個美國人。」

　　她那對藍色的眼睛張得很大，「住在中國？雷尼並沒有告訴我。」

　　那麼，雷尼是真的沒有讓她知道所有的事情了，我必須小心，不能說太多的話。

　　「是的，」我愉快地說：「我們都在那兒住過，雷尼的父親在那裡，事實上，雷尼是在北京出生的。」

　　「真的嗎？」

　　「一點都沒有錯。」

　　「不過我想中國是共產主義國家吧？」

　　「嗯，共產黨剛奪權不久。」

　　「那他父親怎麼能……」

　　「他是一所大學的校長，他覺得留下來和他的學生在一起是他的責任。」

　　「我懂了。」

　　但她是不懂的，這我知道。她若有所思地盯著雷尼，她的兩顆眼睛顯得好大好藍。

　　「去拿一些冰淇淋來，雷尼，」我說：「冰箱裡有很多。」

　　「來吧，雅莉格拉。」他抓起她的手。

　　這是序幕，至於結果如何，我不知道。

　　我們住在一個狹窄的山谷裡面，簡簡單單的一個字便能點燃一場閒話的森林大火，一個字，譬如，共產主義，或甚至像「中國」這個字……

　　「妳非立刻把一切事情告訴她不可嗎？」那天晚上，當他送走了雅莉格拉回來時，他抱怨道。

　　「我並沒告訴她一切啊！」我說。

　　爸爸早已睡了，但我卻一直在等著雷尼回來，我覺得他一定會責怪我的。

　　「她說她現在總算明瞭我為什麼看來有點不一樣。」雷尼說著，喉嚨哽住了。

　　我渴望擁抱他，但他是會討厭的，我最好實話實說，而且將它全部吐露出來。

　　「你必須接受你自己，」我說：「你在生活的情趣和愛好方面，有一部分──四分之一，或許還要更多，是屬於中國人的血統，這點我們必須明白。另外，我很了解一件事，也就是說，你若不能以自己的全部為榮，不只是一部分的，那麼你是不會快樂起來的。你擁有高貴的遺傳背景，但它卻存在於地球的兩邊。」

　　我並未看著他，我吻了他的面頰之後，便走開了。雅莉格拉並非他的理想伴侶，但他必須憑自己的力量來了解這點，而在與她分手的那分痛苦過去之後，他將必須再找一個真正屬於他，並且他亦能為她所擁有的女人。她是中國人呢？或者美國人？誰知道？誰在乎這些呢？

第十三章　初識害羞溫文的傑洛德

　　我不曉得究竟是什麼原因讓我明白傑洛德是我的？我是相當平凡的女孩，現在對我來說，似乎是這樣。我小時候不曾做過什麼了不起的事情，甚至我母親也是一股限制的力量，她沒有偉大的情感，世界性的情感，而那個我們去作禮拜的教會更沒教導我們發人深省的觀念，也很少實踐有關兄弟手足的道理。我父親則是個懷疑主義者，不過他並不是自己理念的散播者。

　　記得在雷得克里夫大學念四年級的一個春日，我匆匆忙忙地趕往教室去上哲學課，由於我是個用功的學生，所以手上堆滿了書本。但那時候，我們卻一點都不引以為恥，而今如果依雷尼的話來判斷，男孩子似乎不喜歡用功的女孩，譬如雅莉格拉便有一種看來十分愚蠢的儀態，雖然我並不真正地知道她是不是這樣。然而，我是不會承認那種藉口的。那天我上課遲到，而當我試著將康德的無上命令的意義記在腦子裡的時候，那種季節的美感和溫暖的太陽光使我分了心。就在那個注定的時刻，我看見傑洛德正懷著他那顯著的儒雅氣質，在我將要進去的大廳的階梯上奔跑；雖然有朝一日我的眼睛將因年齡的增加而呈盲目狀態，但我將永遠記得灑在那黑髮上的陽光、眼神中流露的生機，以及他那乳酪般的平滑皮膚。

　　中國人皮膚的構造之中具有某種神奇的力量，甚至他們的一小部分的血液也會淨化他們的肌肉。雷尼的皮膚與他們一樣，完美無缺。上星期六晚間，當我在我們的那個小型的社區中心，看到雅莉格拉和雷尼所做的一切時，我確定她很喜歡和雷尼面頰貼著面頰跳舞，而我，也喜歡以這種方式和傑洛德共舞。那天，在階梯上，我們沒有說話，但我們卻全神貫注地看著彼此，而且我立刻做了一個永遠的決定，我要知道他的名字，告訴他：他是屬於我的。

　　我的決定並未在一天或一個星期之後實現，而是在一個月之後。我始終在欣賞他，因為他很瀟灑，他是我所見過的男人之中最俊美的。很快地，我和他說起話來了，我想在他也有這種打算的時候，到教室門外去散步。他非常害羞，所以我必須一直伴在他身邊，沿著迴廊行走，然後走到大樓的正門，以及進入街道，以免他突然離開我，而事實上，他也沒法擺脫我。之後，以他是外國人，而且可能沒有朋友的藉口，邀請他找個機會去見我母親，於是這一切就開始了，我開始戀愛了。

　　不過，我等了很久之後，他才讓我知道他心裡的意思。噢，在他讓我知道之前的那段時間是多麼漫長啊！兩個月，三個月，四個月……，我差點兒就認為他永遠都不會向我作任何表示，甚至，在他要開口告訴我時，他也顯得猶豫而遲延著。

　　「說啊，繼續說。」我因歡樂而笑了。

　　「我不曉得妳是否能把我當成朋友……」

　　「我能，而且我確實認為你是我的朋友。」我說。

　　我們結婚之後，我曾問他為什麼那天吞吞吐吐得那麼厲害──當時是正午，我們坐在查理士河旁邊的一張長椅上，我們的書堆在我們腳邊的地面上──雖然那時是在北京老家東院的臥房裡，那天晚上我們快樂地相處在一起，而且已準備上牀歇息，他又是吞吞吐吐的說：「事……事實是，我不曾想過我會……愛上一個美國女孩，這妳是知道的。」

　　「現在，你不……」我說：「如果不是我，那你會娶誰呢？」

　　他冷靜地說：「我一直認為我會娶中國人，我舅舅曾跟我說那是我母親的願望。」

　　說這些話時，他母親對我而言只是一個死去的女人，而她的言語對我也不具任何意義。以往，我甚至已忘掉了那個夜晚，直到現在雅莉格拉從我的記憶當中將它引發出來。

　　我不停地看著傑洛德母親的相片，又一次一次地把它拿開，每一次，我都會對自己說，永遠不要再見到它，直到我必須把它拿給雷尼看的那一天為止，然而，她的臉又浮上我的心頭，我沒法平靜下來，直到我用自己的這雙眼睛再度看到她為止。今晚，我將她的照片從我書桌那上了鎖的抽屜裡拿出來，它就放在這裡，我的面前。同樣是那張沉靜而不變的臉孔，它並不顯得冷酷，冷的只是它的表面罷了，我在一位中國女人冷靜而堅定的眼睛後面，覺識到一種帶著力量的溫暖之感。如果不是她先認為我是她的敵人的話，我們──她和我可能會成為要好的朋友，作決定的人是她，而不是我。我從未被中國女人，甚至那些如花一般可愛的女孩欺騙過，她們是世界上最強的女人，她們似乎總是讓步，但事實上她們從不讓步，她們的男人在她們身邊是脆弱的，而這一分女性的力量到底是從什麼地方來的呢？這是幾世紀以來的歷史所賦予她們的一種力量，不被重視的力量。出生的時候，兒子總是受歡迎，被給予特權、保護和放縱的愛。而作女兒的必須一代接一代地接受這項事實，並且沉默地忍受著，同時又學著首先考慮她自己，暗地裡保護她自己，偷那些不是給予她的東西，編造謊言以免真理給她帶來傷害，還有她為了個人的目的而運用詭計，作為盾牌和保護的外衣，譬如，尋求一個女人所擁有的安全感和快樂。不過，如果她成為偉大的女人，就像傑洛德的母親，那麼她的犧牲是多麼地莊嚴神聖呀！

　　我再度將那張照片放進抽屜裡，很快地鎖上它，然而它卻時常縈繞著我。今天，星期六，雷尼釣魚去了（他可能是這麼告訴我的），爸爸和我獨自在一塊兒吃午餐，而我則沒法將那股再次談論他的妻子的衝動按捺下來。

　　「爸爸，你還記得我們談過傑洛德的母親嗎？」

　　「喔？」

　　他正熟練地用筷子吃午餐，只要我煮米飯時，他便用筷子吃，這是他特有的習慣，我常煮飯，因為爸爸在不想吃其他的東西時對飯的胃口卻出奇的好。

　　「是的，」我說：「我想多談點有關她的事。」

　　他放下筷子。「妳想知道什麼？」

　　「我有一張她的照片，放在檯上。」

　　他的臉色變得頗為蒼白。「妳怎麼有呢？」

　　「一本雜誌上登了那張照片。」

　　我不能對他說那是傑洛德寄來的。

　　「去把它拿來。」他說。

　　我跑上樓，將它帶到樓下，放在他面前，他戴上眼鏡，小心翼翼地看著它。「嗯，嗯，」他緩緩地說：「嗯，我認得她，但照片上的她和往常的她看來不太一樣。」

　　「那麼，她長得怎麼樣呢？」

　　他皺起他的白眉毛，思索著。「當我掀起她的新娘面紗時，她幾乎是個大美人。」

　　「然後呢？爸爸。」我催促他，他停下來好久。

　　「至於後來，我就不確定了，她可以對我做出非常奇怪的臉色。

　　「我沒問過她，我們的關係還沒有親近到能夠彼此討論問題的地步。」

　　我無法克制我的衝動。「但你們有個孩子啊！」

　　他的雙頰泛起已經褪去的粉紅色澤。「噢，是的。」

　　「你該不會不承認傑洛德吧？我希望。」我必須稍微地對他露出笑容。

　　「不，噢，不，但妳知道……」

　　「我不知道，爸爸。」

　　「小孩子跟那種事──妳是知道的──並沒有很大的瓜葛，我的意思是說……哎，就是那種事情啦。」

　　「那種事情是在為了男人而非女人的情況下發生的。」

　　「我敢這麼說。」

　　他又清了清喉嚨道：「無論如何，在傑洛德出生之後，那種事便不再有了。」

　　「是你的願望嗎？」

　　「不，是她。」

　　「你記得很清楚啊！爸爸。」

　　「我忘掉了好多事情。」他模糊地道。

　　他再度拿起他的筷子，開始吃了起來。他記得往事，但已不再有什麼感受了。我不知道，許久以前，某一個奇怪的機緣裡，那個中國女人是否曾真心愛過他？而且她是不是因為他不愛她，所以她帶走她既有的東西，也就是那個孩子，而將那孩子據為己有？現在，誰能告訴我答案呢？也許是那個孩子吧，但那孩子卻正是遠在天邊的傑洛德。

第十四章　雷尼與雅莉格拉

　　今晚，月滿高崗，峽谷一片漆黑。我們的峽谷還算寬闊，樓臺朝著西面坐落著。那條碎石之路閃爍銀光，我看見兩個人影手牽著手，慢慢地走在路的那一端，然後進入樹林裡，我曉得他們是雷尼和雅莉格拉。

　　這兩個孩子在春天相遇是不幸的，若在冬天，他們戀愛就沒那麼容易了。在點著燭火的夜晚和白雪環繞的屋子裡，冬天是已婚情人的專利。北京的雪通常下得很厚，門前的雪堆，作用簡直和鎖匙一樣好。中國人極欣賞雪的美感，他們的畫家很喜歡那些鑲在粉紅色桃花上面的白雪，以及印度竹上的紅草莓，但他們卻不喜歡走到外頭的雪地裡，他們的鞋子是用布或天鵝絨製成的，所以，在落滿雪花的夜晚，傑洛德和我就見不到任何客人來訪，甚至那個年事已高的警衛也謹慎地躲在門邊的那個小房間裡面；我們能單獨相處在一起而不被打擾。我們用煤炭堆在火盆內，將蠟燭吹熄，之後坐在微弱的爐火旁邊。那是愛的時刻，漫長的夜，在無限幸福的時光之中，向前伸展。

　　這兒，佛蒙特山，雪也讓我成為一個犯人，但不是愛情的囚犯。我常自個兒坐在火爐旁邊，雷尼在他自己的房裡念書。

　　現在已是夏天，但我依然是孤零零的一個人，因為雷尼正和雅莉格拉在一塊兒。他們已到達路的盡頭，他們離開日光照耀的地方而走到黑暗的楓樹底下，在那兒，我看不見他們。這，並不是他們出去的第一個晚上。一項改變隨著這個月的新月而來臨了，這點我在雷尼的身上感覺到了。他沉默、匆忙，但不是為了工作或某種需要，而是純然源於他自身的急迫行動。他來回奔跑，一句話都沒有說，當他看見我正盯著他時，他知道我是在問他為什麼他變了，但他最後還是掉頭走開，沒有回答。

　　昨天晚上，當他走進屋子裡時，我再也忍不住了，因為，雷尼若離開了我，那我還擁有誰呢？我在平臺上一直待到深夜，那時，寒風沁人筋骨，所以我把我的那條紅色的披肩圍在身上。之後，我看見雷尼跳上山丘，在黑夜裡，他看來像極了另一個人，那麼高、那麼強壯而有力量，某種東西使他變成男人了。他走過去，看見了我，但不走到平臺上，相反地，他朝廚房的門走過去了。

　　「雷尼！」

　　聽到我的叫聲，他停下來，他的手正放在門閂上。

　　「什麼事？」

　　「請到這兒來。」

　　他從容、冷靜、十分不情願地，來到我跟前。

　　「現在太晚了。」他說。

　　「我一直在等你。」

　　現在，從他口中發出的是屬於男人的聲音。「你不必再等我了。」

　　「我若不知道你到什麼地方去，那我是睡不著的。」我說。

　　「你必須學著在不曉得我的行蹤的情況下睡覺。」

　　他冷淡地說著這句話，我突然怒火中燒，因為我知道他是正確的，而在怒氣之中，我沒法兒不實話實說。

　　「我知道你每天晚上都跟雅莉格拉在一起，我不喜歡她。」

　　這是我第一次顯出對於雷尼正愛著的女孩不喜歡的心情。這分愛才開始嗎？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已愛她多深，我更不知道他對愛持著什麼樣的看法。傑洛德應該在這兒的，如果傑洛德在這兒來幫我解決我們兒子的問題，那我便能跟他討論，並考慮他的意見。然而，他會跟雷尼說話嗎？我的鄰居藍德絲夫人，一位已當上祖母的人，她說父親不可以跟他們的兒子「說話」，她說她丈夫從來就不會對他們的孩子「說話」，他們現在已長大成人，而且結婚了，他不「說話」，而她則是不能說。

　　「為什麼呢？」我問她。

　　「因為那將使我覺得自己是光著身子站在我自己兒子的面前。」她坦白地說。

　　他的兒子們都已娶了峽谷裡的好女人，或許，在他們的那種樸實而少說話的生活之中，最好是不要說話。對於肉體結合的那種簡單的行為來說，言語顯得太多餘了，我不知道。不過，我卻曉得有一種圓滿的愛，一項在高度和深度方面都達到巔峰狀態的成就，我很希望我的兒子也同樣過歡樂的生活。

　　「坐下來，雷尼，」我說：「現在雖然已經很晚了，但對我們想要說的話而言，並不會太晚。」他坐在平臺的一道矮牆上，他背對著月亮，因此他的臉被黑暗掩住，而我的則暴露在光亮之中，我繼續道：

　　「我並不是為了她本身的緣故而不贊成雅莉格拉，她和其他的女孩一樣，漂亮、甜蜜而膚淺，她將會使某種男人感到快樂，也就是那種需要不多的男人；那種與大部分的男人一樣，從任何女人的身上獲取一點點東西的男人；一個俱樂部的參與者，一個呼之即來且交遊廣泛的男人，而不是書本的愛好者。這種男人如果喜歡音樂的話便喜歡輕快的音樂，星期六晚間則去看電影而與牛仔們一塊兒享樂，這種男人和雅莉格拉在一起將會非常快樂，反之亦然，他們將過著很好的日子，因他們各自的感情只有一杯的容量，不再多，所以，他們很輕易地就把彼此的心填滿了。但是，你，雷尼，你對這種不超過一杯的愛情是不會滿意的，你需要一個永恆的、生機不斷的泉源，我的兒子！你必須找一個有深度的女人，一個心靈豐富的女人。當你找到她的時候，相信我，我不再睜著眼睛躺在牀上，不論你多晚回到家，我將安然休息。」

　　「妳不了解雅莉格拉。」他說。

　　「一個母親總是了解他兒子所愛的女孩。」

　　以前我從未說過這種話，甚至想都沒想過，但現在，它來到我眼前了，這是出自在我之前的好幾代女人口中，而從我身上流過的一項真理。

　　「雅莉格拉說妳是在嫉妒她。」雷尼反駁道。

　　「那是因為她知道自己不是你應該愛的人，她也知道我曉得這點。」

　　我們，我的兒子和我，正處在巨大痛楚的邊緣，我將我的身子從深淵裡拉回來，我不想聽到他說一些會把我撞到懸崖之上的話，我不想聽到他對我說因為我不了解他，所以他最好走開這樣的話。我在心中呼喚著傑洛德來幫助我。我試著以平靜的心情繼續說道：

　　「我想，我這麼樣地希望你去愛一個能夠真心愛你的女孩的原因，是你父親和我曾絕對快樂地生活在一起。從我第一次看見他的那一刻開始，我便知道他是我的，我從未愛過另一個男人，而他在愛我之前也不曾愛過其他的女人。我知道這是傳統式的愛情。而今，我聽人家說，一個人必須試驗愛情，在他找到最終的伴侶之前，無論他試驗過多少人，都是沒有什麼關係的。這對膚淺的人而言，或許是真的，然而對有深度的人來說，就不正確了。你父親和我便是屬於少數有深度的人，當我們知道我們給予對方的東西是完全新穎（以前從未給予過）時，深刻的心使我們的愛達到完美的地步，這點我可以向你保證。」

　　現在，我很高興自己沒將那封鎖在樓上書房內的信拿給雷尼看，因為，不論那封信意味著什麼，我都曉得我所說的話是真實的，我曉得傑洛德仍然只愛我，但雷尼不可能知曉（他還要花一段漫長的時間才有辦法明白），而且，他將永不明白自己並未找到他的伴侶。

　　「那麼，真奇怪，我父親竟然不給妳寫信。」他殘酷地說。

　　「不奇怪，」我說：「他知道我曉得他愛我，他知道我愛他，永遠都不改變。他不能寫信給我，是有原因的，那原因和你、我並沒有任何關聯，現在，這個世界上，有許多這類的原因將人們分隔開來，我們不能讓它們摧毀了愛，我們必須依然相愛地等待團圓之日的到來。」

　　我這些話是在告訴我自己和雷尼，但我不敢肯定他是否了解這點，人在年輕的時候只能知道一點事情，現在的我確實懷疑，我在年輕時代，怎能知道傑洛德是我的愛人（在我初次看見他的那一刻），那並非智慧的行徑，因那時候我沒有智慧，而今也不太多。

　　雷尼起身，上前吻我的臉頰。「你不必擔心，媽，」他說：「關於雅莉格拉的事情，你錯了，她很好。不論如何，我並不是我父親，而她也不是妳，我們必須過我們自己的生活。」

　　至此，我們的談話應可以告一段落，他到樓上去了。他不斷地提醒兩項我不明白的事實，每天二十次。第一、他不是他父親，第二、他必須擁有自己的生活。我在他房裡的燈光熄滅之後上樓。那天晚上，我睡不好，斷斷續續的，我夢到自己在北京的家裡尋找所有的東西，但就是找不到傑洛德，他已走了，那時，我在恐懼之中驚醒，我曉得我自己的房子正安全地坐落在這裡──佛蒙特山，但我好寂寞！

　　今晚，當雷尼從黑暗中走出來時，我看見他在那兒站了漫長的最後一刻，雅莉格拉躺在他的臂彎裡。時候這麼晚了，他們一點也不在乎，因那兒有誰會看見他們呢？我們峽谷裡的人很早就上牀去睡了。他，我這位高大的兒子，雙手擁住那個身材苗條的女孩，她的臉被舉到他的臉上，他們熱情地享受初戀情人的長吻，然後，他們互挽著臂膀，慢慢地走上那條通往她家的月光路。在門那兒，他們消失了蹤影，因為雷尼把她帶到門邊，而當他再度自個兒回到大門時，已經整整十五分鐘過去了。之後，他步上那條路，雙手插在口袋內。我如往常一般，待在平臺上，當他到家時，我決定要讓他知道我不高興，我的憂慮也未曾消失。對我而言，雅莉格拉今晚的表現和以前的那幾晚並沒有兩樣，他看見我坐在長椅上，這次，他跟我打招呼。

　　「晚安，媽。」

　　「晚安，我的孩子。」

　　我聽到他劈哩啪啦地走上廚房通向他房裡的那個後樓梯，我父親設計那些階梯是為了那個雇工，這樣，他便可以來回行動，而不吵到我們家人。今年夏天，雷尼搬離在我隔壁的那個房間，自從我們回到峽谷開始，他便一直住在那兒，他說他要住廚房上面的那個房間。那是令人愉快的一個房間，天花板造得很低，但卻極寬敞，並有一間單人浴室。我父親總是難以滿足的，他說：「一個只在星期六晚上洗澡的人，需要一間個人專用的浴室。」

　　我當然知道雷尼為什麼要住那個房間，這樣，他便可以來去自如，而不經過我的房門。我悲傷地知道他現在有權利進出房屋，而不必告訴我。如果雅莉格拉是那種他夢寐以求的女孩，那我不會擔心，不過，唉，雅莉格拉！沒有一個母親能夠拯救他的兒子，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等待，不知所措地搓自己的手。我不曉得他是否明白我所說深刻的愛的意思？我確定他不明白，而現在，我也同情著雅莉格拉，因為，他們若還這樣繼續下去，那他將進一步要求她付出她還不能付出的東西，他的熱情將超過她的，她將被弄得悽慘可憐，因她知道自己對他而言是不夠的。想著、想著，我竟發覺我憐憫的是雅莉格拉，而且我明白她也必須受到保護，以免遭到雷尼的傷害；不管她的心胸多小，她仍然是個女人，所以，讓她不快樂是錯誤的。現在的我甚至是反對我的兒子，而站在女人這一邊，以往我未曾想過這點，在我心中，女人意識比母親意識還要深。

　　我剛剛寫字的時候才發現到，這是令人困惑的，我不知道我應該如何處理它，不過我突然覺得舒坦多了，我並不僅僅為雷尼設想，我必須同時關心男人和女人的事。促使傑洛德和我圓滿結合的乃是機緣，快樂而有福的機緣。如果我父親沒有在他的遺囑中叮嚀家人把錢留下來供我上大學，並指定雷得克里夫大學，因他沒有兒子可以讓他送到哈佛去求學；若非如此，那麼我可能已選擇了別人，就像雷尼那樣的人，在這種年齡，總是選擇他所遇到的異性。我必須救我兒子，就像我母親救我一樣，不過，雅莉格拉也必須被拯救。

　　時間是午夜過後的深夜，我太累而沒辦法清楚地思考有關這項新責任的事情。這時，天就要亮了。

　　今天，雷尼的心中充滿了歡樂，他認為他已經把我和他之間的關係澄清了，他自己已獲得自由了。今早，他興高采烈地來到樓下，他那張俊美的臉容光煥發，他那對眼睛因愛而閃射金光，他輕快、敏捷地吻我的面頰，但現在他吻得很小心，而避免接觸到我的嘴唇。他在餐桌旁邊坐下來，吃一種足以應付當天工作的早餐。

　　「我必須開始清理高的糖楓樹上的雜枝，」他說，他的聲音頗為宏亮：「馬特做完了穀倉的工作之後，可以來幫忙我，肥料也應該施在那片較遠的草地上。」

　　「我想是吧！」我說。

　　以後，他便極匆忙地走開，我則清洗碗盤以及整理家務。雷尼認為我應該買架洗碗機，但我不想，我喜歡用餐之後的那段安靜的反省時間，我的手浸在熱肥皂水之中，廚房窗戶外面的風景則呈現在我眼前，而且我也喜愛我的碗盤，其中有一些是我從北京的家帶來的，其餘則是我母親的，那是我小時候所使用的碗盤。我不了解女人為什麼會抱怨她們的家、她們的小孩和她們的丈夫，這畢竟是我們的日常工作啊！另外，我不喜歡新的事物，因為要花許多時間才能熟悉它們；它們是不應改變的，不論什麼時候，只要一個碗盤丟失或破損，那麼，我們生活中的某種東西也會隨著消逝。今天早上，我使用那些鑲有黃瓷的藍色中國碗來盛湯，唉，當我洗著我的碗時，它從我的指間滑落，掉進污水槽，破成碎片，我無法阻止淚水從我的眼睛裡冒出來，我也沒法忍受將可愛的陶碗碎片丟進垃圾桶這種事。我把它們帶到屋外，埋在前門旁邊的那棵老蘋果樹下面。

　　當我回到廚房時，爸爸在那兒等著吃早餐。現在，他變得很老而又孩子氣。我將餐巾結在他的衣領上，但他不舉起他的手去拿他的湯匙，所以我餵他吃。那時，他很有耐心地、沉默地吃著，他的眼睛愣愣地盯著窗戶。最近，他只穿著他的中國袍子，而且幾乎總是用中文說話。

　　「我回牀上去了。」盤子裡的東西一吃完，他便說。

　　「到有陽光的平臺上去坐會兒吧！」我提議道。

　　他搖頭，而我只好哄騙他。「你忘了北京的那些老先生們是如何地坐靠在陽光普照的房屋牆壁上嗎？他們並不是醒了就吃，吃了就又回牀上去睡，他們喜歡陽光。今天天氣暖和，也沒有風！」

　　聽了我的話之後，他順從地站起來，我把一條圍巾圍在他的脖子上，帶他到平臺，讓他坐在那張靠在牆壁的長椅上。他一動也不動地坐在那兒，他的眼睛閉上，就像睡著了一般。然後，我竟忘了他，這真使我過意不去。在正午的時候，匆匆忙忙地走到平臺，發現他依然在那兒，他因為熱而喘息著，他的面頰發出粉紅色澤，他的藍眼睛張開，且含著責備的神情。

　　「現在我可以回牀上了嗎？」他質問道。

　　「先喝點茶和吃個煮蛋、米飯，」我說：「你當然可以回牀上去。」

　　他毫不猶豫地吃了起來，他喜歡中國茶。之後，我帶他回到牀上，將窗簾拉上，讓他熟睡。陽光和空氣對他很有益，但我怎能忘掉他呢？我的心思僅僅放在我兒子的身上，我是多麼地自私啊！

　　不過，在我整理家務的那些沉思的時光卻已清除了我心頭上的疑慮。對於一個女人來說，再沒有比她在掃地、鋪牀和拂去灰塵時更適合思考的了。肉體方面的運動使血液流過她的身體，她們腦子因此而清醒過來。嗯，我要去見雅莉格拉的母親，我不曉得她對我想說的話能了解多少，而當我回來時，我將告訴雷尼我做了什麼事，我不會保有任何祕密；我將堅持地說這是自由行動；他有他的權利，那麼我也有我的權利。

第十五章　拜訪雅莉格拉的母親

　　當我打開花園的門時，伍德斯太太正坐在她家的迴廊上。那是一幢令人愉快的傳統式房子，白色漆，綠百葉窗，有著花圃和走道。她正在做針黹，一項我母親曾試圖教我的技藝，但我從未關心過它，我已忘了我媽教導的一切。

　　我走到階梯時，伍德斯太太站了起來。她是個豐滿的中年婦女，體態不臃腫，有張友善的臉和一頭捲髮，是那種到處可以見到的婦人，她是個好女人，有點兒膽怯，就像美國婦女常常表現出來的那般，但我不知道她們為什麼要這樣表現。中國婦女可能是害羞的，或者假裝，十之八九是假裝的，因為她們認為女人應該害羞，或者因為她們的男人喜歡她們害羞的模樣，但她們從不表現出膽怯的樣態。

　　「請進。」伍德斯太太說，她似乎有些緊張。

　　「我是傑洛德，馬克李歐太太，」我說：「我也住在這條路上。」

　　「我認識妳兒子雷尼，」她說：「進來吧！我想我們還是到屋裡去坐好了，因為今天的蚊蟲很壞，我正想要離開這兒。」

　　我們進到一間鋪有紅地毯的窄廳堂，筆直的梯子通到二樓；右側是乾淨的餐室，左側是一間稍大的起居室，布置的格調就像大部分的起居室一樣，給人愉快和舒適的感覺。長椅旁邊的那張桌子上放有幾本雜誌，但沒有書本。雷尼怎能住在一間沒有書的房子裡呢？

　　「坐那張椅子吧！」伍德斯太太說：「那是我丈夫的，它是最舒服的。」

　　忽然，她那對灰色眼睛裡發出一種溫和的亮光，我很喜歡。我坐下來，立刻進入話題。

　　「我想妳一定知道雷尼和雅莉格拉正相處在一起，我想了解一下妳對這件事情的看法。他們如此年輕，而且，這附近並沒有其他年輕的朋友。」

　　她的圓臉變得憂慮起來。她有一個圓形小嘴、圓形眼睛，她的鼻子向上翹起而露出兩個圓鼻孔，那是一張甜蜜、如孩子般的臉，她以前一定是一個漂亮的嬰兒，不過雅莉格拉的容貌更可人，或許是她父親的遺傳，將她臉蛋的曲線調整得更平直的緣故吧！但她還是保有她母親的彎曲體態、圓唇和豐滿的胸部；現在，她很迷人，但這並不是永遠的。伍德斯太太身上穿著一件緊身背心。我在等她開口說話時，這些愚蠢的細節一直在我的心頭翻攪。

　　「他們還很年輕，」她同意地說：「伍德斯先生和我也有點兒煩惱，當然啦，我們要雅莉格拉感受到自由的空氣，但明年，她也不過是個高三的學生。我們的家在新澤西州的巴賽克城，那兒的學校很好，我們不希望雅莉格拉有不想讀完高中的念頭。」

　　「噢，我的天啊！不！」我害怕地說：「雷尼將必須上大學，哈佛大學，他父親和祖父上的便是這所大學，之後，他還要花幾年到別的地方去，也許是歐洲，也許是中國，他父親就在那裡。」

　　極度的驚駭神色布滿在我這位鄰居的臉上。「中國？沒有人能去那個地方，是嗎？」

　　「現在還不能，」我說：「但我希望雷尼有朝一日，在世局變得比較好的時候，能加入他父親的行列。」

　　「他父親……是中國人嗎？」伍德斯太太表示歉意地說出這個字。

　　「不是，」我說：「至少不完全是，否則，我的姓就不會是馬克李歐了。他父親，也就是雷尼的祖父，是美國人，他和我們住在一起，他的年事已高，而且身體不太好，他從沒離開過我們家。」

　　我說得如此多，她也期待我再多講一點。我繼續道：「我丈夫是北京一所大學的校長，我們希望他能到這兒來跟我們團聚，但他覺得留在他的工作崗位上是他的責任。」

　　「中國不是共產國家嗎？」她的聲音裡含有些微的責備語氣。

　　「沒錯。」我說：「我丈夫並不是共產黨，我可以向妳保證，但他還是覺得自己必須留在他的職位上，而且盡所有的力量去工作。」接著，實情從我的口中蹦了出來：「他母親是中國人……所以……」

　　「真的？」伍德斯太太驚叫道：「這麼說，那就是雷尼為什麼……我們認為他身上或許有印地安人的血統。」

　　「雷尼沒有對雅莉格拉提起嗎？」

　　「不，沒有，我確定他沒說過這些事，雅莉格拉總是把所有的事情告訴我，我曉得她會告訴我的。」

　　「那麼，我很高興我說了，對你而言，在他們陷得太深之前知道這些是比較好的。」

　　「嗯，應該是這樣沒錯。」

　　她的心不再平靜輕鬆了，她的面孔因而變了顏色。她咬住她的兩片小嘴唇，似乎忘了我的存在。她那肥胖的雙手緊握在腿上，突然間，擡起頭來，她的目光和我的相遇。

　　「妳很可憐！」她說：「對妳來說，那很可怕，不是嗎？」

　　「什麼？雷尼的事嗎？」

　　「不，整件事情，嫁給一個遠在天邊的人──中國人。」

　　「我丈夫是美國人！」我說：「他父親在北京的美國大使館幫他登記出生日期，雷尼也是在那兒登記的。」

　　「這在某方面來說，仍然是不同的。」

　　「我一直非常快樂，」我說：「如此地快樂，以至於我必須肯定雷尼也將是快樂的，我不能讓他娶一個對他的部分中國血統僅僅是抱著容忍態度的女孩。他所娶的女孩必須以此為樂、以此為榮，她必須了解：作為一個人、一個男人，嗯，甚至作為一個美國人，他將因此比別人擁有的更多而變得更為高貴。」

　　她不甚了解我的話，她試過了。我祝福她，不知道為什麼，我不能不漸漸地喜歡上她！她單純而誠實，我希望她能夠繼續和我做朋友，不論發生了什麼事情。我想，跟她這樣的人親密地來往，她就可以像女人對女人那般地閒話家常。我很想有一個好朋友，馬特的妻子很不錯，但她無知！此外，她和馬特常在某些他們不曾告訴我的過去悲傷的事上吵嘴。他們獨自住在我們對面的山坡上，現在他們的孩子都已離開家裡，他們常常吵架。馬特有時在某一個灰色的早晨有時會抱怨地說：「噢，那個女人四十年來，真把我給煩死了！」而當我拿生菜去送馬特太太時，她便會把馬特的壞行為告訴我，譬如說，不論她如何敦促他，他一個星期只刮一次鬍鬚這類的事情，她說這四十年來，他一直是她的苦惱所在；她不具有和人家做朋友的能力。但我看得出伍德斯太太是個快樂的妻子和母親，她的膚淺並非她的錯。

　　但是，她丈夫不再需要什麼，對她來說，這是很幸運的事。他進來一會兒，一個瘦削、禿頭的人，他的眼睛藍藍的。他告訴我現在是他的假期，他在巴賽克城的一個會計公司工作，他一年當中有兩個星期的時間可以做他自己想做的事情。我忽然同情起他來，兩個星期！

　　「你喜歡你的工作嗎？伍德斯先生。」經過介紹之後，我便問他。他告訴我他所做的事，而且，他覺得剛剛放假的滋味真好。

　　「我喜歡我的工作，但如果能不工作，我會很高興的。」

　　「儘管這樣，這裡還是有很多工作要做的。」他妻子責難地說，他對著她笑了笑，他並不怕她，而她也不會驅策他，這是一種相互平等對待的平和的婚姻，因此，可以預料，他們過得非常愉快。當我談到幸福的概念時，他們將會了解我的意思，在一杯容量的範圍內。

　　「我是你們的鄰居，伍德斯先生，坦白說，我來見你們，是為了我兒子和你們女兒的事，他們兩個都太年輕了。」

　　他立刻顯得很窘，就像好的美國男人才會顯出的窘態那般，當任何人在他們的妻子、母親或中年婦女面前談到男女之事的時候，儘管他們在性方面都有極大的興趣，但他們卻奇特地表現出一副純潔而天真的樣子。在那些日子裡，他們把自己的種子散播在世界各地，像春天裡的雄貓一般，無知、不負責任地四處撒種後，停在一處交配，便又到處漫遊。

　　「馬克李歐太太對我說她丈夫是中國人。」伍德斯太太暗示地說。

　　「不，不，」我叫道：「我說他是美國人，一位美國公民，雖然他母親是中國人，她是一位出身北京名門的女子，現在，她已死了。」

　　「不是開玩笑吧！」伍德斯先生低聲叫著：「好！現在！我沒聽過具有那種混合血統的人。」

　　他頗感困惑，很明顯，他被我嚇呆了，同時，他太仁慈了，而沒有把它表現出來，他不想傷害我！他很同情我，而且說不出話來。他無望地看著他妻子，他們是兩個甜蜜的人，我開始喜歡他們了，但在我把我的話告訴他們時，我便知道，他們不可能了解我，而且永遠不會了解。此時我想到，傑洛德留在北京，是正確的。

　　我還有雷尼的事情要想，所以我站起來。「謝謝你們兩位，」我盡可能愉快地說：「請不要煩惱，雷尼很快地就要上大學去，年輕人輕易地就會忘掉這一切，我不認為他們已陷得很深，至於雅莉格拉，她是如此地漂亮，她一定會擁有許多的男朋友。」

　　他們明白我的暗示。「她很受人歡迎。」伍德斯太太驕傲地說。

　　「事實上！」伍德斯先生說：「去年暑假，她在高中校園裡被投票表決為最受歡迎的女孩。」

　　「我們有些朋友認為，她應該試著去參加全國性的選美比賽。」伍德斯太太說：「但她父親不喜歡這個想法。」

　　「不，我並沒有說不喜歡啊！」伍德斯先生說。

　　「我同意你，伍德斯先生！」我說：「那可能會是一種遺憾。」

　　這時雅莉格拉進來，她剛剛一直在睡覺，她的面頰像玫瑰般的紅，她穿著一件白色、無袖的睡袍，短而緊，只有年輕漂亮的女孩才能忍受它的緊身之苦。她是漂亮的，我必須承認。我能明白我那個高而皮膚黝黑的兒子如何地愛戀著她，噢，但願他並沒有愛得很深！

　　「跟客人打招呼，甜心。」伍德斯太太說。看到這對父母如此喜愛這個孩子──他們的獨生女，真教人感動，也令人同情。

　　「哈囉！馬克李歐太太。」雅莉格拉迅速地笑了一下說。

　　「昨晚，雷尼恐怕把妳留得太晚了，」我說：「我已因此而責罵過他了。」

　　「噢，我總是可以睡著的。」雅莉格拉說，他坐在他父親的旁邊（他們坐同一張長椅），他將他的手臂環繞在她的肩膀上，然後抱她。

　　「我的甜心好嗎？」

　　「很好。」雅莉格拉說，她傾身向前，將她的美麗的頭靠在他肩上。

　　「妳不應該玩得那麼晚，就像馬克李歐太太說的。」

　　她對著他噘嘴，沒回答他的話，他再度擁抱她，伍德斯太太溫柔地看著他們。「他們就是這麼一對寶。」她低聲說道，她把他們兩個當作寶貝一般地加以珍愛。

　　儘管如此，他們卻很擔心我的離去，他們是不會在我的面前和那孩子說正事的。我起身，不慌不忙地向他們道別，彷彿沒有什麼重要的事發生過，彷彿我們不曾再次安排兩個小生命的樣子。我們徘徊在迴廊上，他們三人跟在我後面。我們稱讚住在小徑旁的威廉斯家人，從他們的房子看不到任何風景，只有小徑、花朵和籬笆裡白色的門，然後，我就踏上回家的路。當雷尼進來吃晚餐時，我對我所做的事一句話也沒說，他穿著工作服匆匆忙忙地吃著，之後，衝到他的房裡去洗澡和換衣服。不到幾分鐘，他便又穿著乾淨的藍斜紋衣和鮮豔的襯衫從廚房跑出去。

　　「晚安！媽！」他經過時，他說。

　　「晚安！孩子。」我說。

　　他去赴他的約會，而我在洗好了碗盤，以及將爸爸晚上的事情安置好之後，便回到我的房間，將門鎖上；今晚，我不會熬夜了，今晚，我睡得著了。不管我有什麼事要解決，我都要等到隔天早上再面對。

第十六章　失眠的雷尼

　　「她走了。」雷尼說。

　　我很早就醒來，而且馬上躍下牀鋪，我曉得什麼事情正在等我。我走到樓下，看見他坐在餐桌旁邊，他泡了一壺濃烈的咖啡，正在喝著。

　　「你沒去睡覺嗎？」我說。

　　他瞪著我。「我怎麼睡得著？」

　　我坐下來，替自己倒了一杯咖啡。「說啊，把你要說的話都說出來，讓我們全部把它們吐出來吧！」

　　我兒子看來相當可怕，他的臉色蒼白，眼睛在燃燒著，嘴唇乾燥而有著許多咬傷。

　　「妳去找她的父母，妳告訴他們。」

　　「我說的只是實情。」

　　「妳難道不能等到他們認識我的時候再說嗎？」

　　噢，他的聲音裡面含著多少的怨恨啊！教人聽了很難受，很難受！

　　「先讓他們明白一切比較好，」我說：「如果她愛你的程度足以讓她反抗她的父母，那我就沒話講，我發誓不會再說什麼話。」

　　「至少，妳可以先警告我。」他叫道。

　　我不想對他讓步。「我必須知道他們的感受，而且用我自己的這雙眼睛去了解。他們的感受是不可能被擊敗的，除非你的愛和她的愛在同一條水平線上。我了解！我很了解這點。」

　　「她確實是愛我的，」他喃喃地說：「她這麼告訴我。」

　　「她盡她的所能愛，但那是不夠的，永遠不夠，因為她的家世平凡，我告訴你，我並不責怪她，她對自己的身世也是無可奈何的，不過，你的家世卻是大的（顯赫的），跟這個世界一樣大。」

　　「去妳的！」他低聲的說。

　　我看著他。「現在！我很高興你父親不在這兒。」

　　我們互相盯著對方。

　　「有一天你應感激我的。」我說了，卻希望自己並沒這麼說。那是為人父母的人常會說的話，當我母親試圖阻止我嫁給傑洛德的時候，便曾對我說這種話，但我們還是彼此深愛著，沒有任何事物能分開我們，我明白這點，而且我曾反抗我母親。「如果妳拆散我們，我永遠都不會感激妳。」我告訴她。

　　而我才是正確的，不是她，即使那封信被鎖在我的書桌內，即使我未曾再見到傑洛德的面，然而我是正確的，她，錯了。

　　我繼續看著我兒子的臉，他那原來凝視的目光四散崩裂，他如此年輕，對這種悲傷之事竟表現得如此驕傲。

　　「妳為什麼要把我生下來呢？」他喃喃地說，然後，他哭著，離開那個房間。

第十七章　雷尼離家

　　這幢房子靜得可怕！今天早上，當我睜開雙眼時，我便知道雷尼走了。那是一個灰色的早晨，綿綿細雨在樹木上方飄著，而且從開著的窗戶飄進我的屋子裡，窗簾軟弱無力地掛著，我傾聽周遭事物的動靜。當時已過天亮時分和擠牛奶的時間，而這時候我應該要聽到雷尼在某個地方活動的聲音。我起牀，關上窗戶，站著看那個被雨水遮去一半的峽谷，然後，我鼓起勇氣朝雷尼的房間走去。我試著去想傑洛德，但我的心沒有叫喚，而他的心也沒有回應。我看不見他的臉龐，當我強迫我的心靈之眼朝向他時，我只看到緜延好幾里的土地，以及那片橫在我們之間的可怕的灰色大海。

　　然後，我來到雷尼的房間，我打開門，將目光望向房內，牀是空的，鋪得很整齊，但卻是空的。整個房間乾淨無比，這樣的有條不紊，把我嚇呆了，以前，他的衣服都會堆在那張有把手的椅子上，他的鞋子散置在各個角落，而他的書則在書桌上翻開著；只有在離開了這個房間的情況下，他才會把它整理得有條有理，過去，這房間從未像現在這麼乾淨過。我跑去看他的衣櫥是否也是空的，還好，它並不是。噢，看到他的衣服仍然掛在那兒是多麼地令人高興啊！我數著他的衣服，那件次好的棕色衣、他的工作服、夾克和寬褲子，噢，不，他那套最好的暗藍色衣服不見了。

　　之後，我看見那本放在書桌上的書，閤著，但夾有一封信，它是寫給我的。「媽媽」，媽媽？而不是媽……。

　　我坐下來讀它，因為我太虛弱而沒辦法站著。「親愛的媽媽，」雷尼對我說：「我去找雅莉格拉，我必須單獨和她在一起，我要自己看看她為什麼變了──如果是她變了的話。別和我聯絡，別打電話給我，也不要寫信。當我再度回家的時候，我們再見面吧！雷尼敬上。」

　　雅莉格拉的父母在我們談話的次日便將她帶走，而自那以後，雷尼幾乎沒跟我說過話，現在，我什麼都不必做，只有等待。保佑年老的爸爸吧！他是我剩下來的一切了！我回到我的房間，洗澡、穿衣，然後到樓下的廚房，做我自己的早餐。我的生活真奇怪，我好寂寞！孤單寂寞是我在自己的土地上所覺識到的感受。每一個人都是寂寞的，我們追求著各自不同的寂寞方式，我們不會互相信任，我們不會彼此分享。這塊土地把我們分開，我與堪薩斯城及那個爸爸迷失──他真的迷失──的小木屋之間的距離，和我與北京之間的距離一樣遙遠，不，還要遠，因為我尚擁有飄洋過海的記憶。

　　然後，我被從樓上傳下來的悲傷聲音所干擾，那是爸爸的叫聲，我立刻跑上樓。他躺在牀上，棉被緊緊地拉在脖子四周，他那微黑的眼睛充滿著困惑的神情。

　　「我起不來。」他喃喃而語。

　　「你覺得痛苦嗎？爸爸。」我問。

　　「不，沒有痛苦。」他模糊地說。

　　「躺著不要動，」我說：「我去請醫生來。」

　　於是，我走到電話機旁，撥號碼；因時候尚早，布魯斯．斯伯敦還沒有出去。

　　「什麼事？」他的聲音明確、爽快。

　　「布魯斯，爸爸又休克了。」

　　「我馬上過去妳那兒。」

　　「我要做什麼事情嗎？」

　　「不，只要讓他蓋好棉被，保持安靜。」

　　我放下電話筒，回到爸爸身邊，告訴他布魯斯馬上就來，然後，我把房間整理一番。爸爸非常乾淨，他是如此地老，以至於他的肌肉不帶有任何味道，它就像骨灰般的乾淨。他平靜而安好地躺在那兒，看我，而我則看見他的臉開始轉向左邊，他也發現到了，而試著把這種現象告訴我。

　　「沒有關係，」我說：「布魯斯就要來了。」

　　晚間，我沒有把爸爸房裡的窗戶打開，他的體內只有一點熱氣，他的呼吸微弱。今早是光輝燦爛的，我把窗戶打開，太陽光照射進來幾分鐘，空氣中瀰漫著生機。之後我再度將窗子關上。

　　現在，我聽到布魯斯的腳步聲在樓下的客廳裡響起，他上樓，進入爸爸的房間。

　　「早安，伊麗沙白。」他說。

　　那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我著實被他嚇了一跳。

　　「早安，」我說：「我可憐的爸爸正在這兒等候你的到來。」

　　爸爸將那對令人憐憫的眼睛轉向這位醫生。

　　布魯斯坐在牀邊，開始檢查起來。他檢查病人的姿態，便可確定他是個好醫生，他聚精會神，雙手貫注於探究之中。我站著表達對他的尊敬，我確實打從心裡欽佩布魯斯。他真是個徹底的美國人，我很納悶他為什麼到現在還沒有結婚。對一個完美、夠敏感而能了解他的女人來說，他必定是一個好丈夫。他身體瘦削修長，就像大部分的佛蒙特人那樣，而在莊重起來的時候，便一臉的嚴肅神情。我想記住他的眼睛的顏色是困難的，因為那是逐漸變成藍色的灰色，他的頭髮是棕色的，一般的棕色，而且很直；他的鼻梁也平直有致，而嘴巴則是堅挺的。當他微笑時，臉也跟著變化，那是一張淘氣而幾乎是快樂的面龐。他的脾氣很好，喜歡沉默和思考，他擁有一切做丈夫所必備的好條件。我曾感染了中國人的好奇心理，想問他為什麼到現在還不娶妻。在中國人的觀念中，任何事情都可以問起的，就像朋友之間的問話那般。

　　他小心地蓋上爸爸的棉被。「不很嚴重，」他說：「以後還會再有一些類似這樣的小休克，讓他休息，他會睡得很久，讓他睡吧！」

　　確實，爸爸已經睡著，他正大聲而微弱的呼吸著，我們將他一個人留在房裡，便下樓進入起居室。

　　「你吃過早餐了嗎？」我問。

　　「還沒有。」布魯斯說。

　　「我也還沒吃，既然這樣，我們一塊兒吃早餐吧，我好孤單，因雷尼走了……」

　　「走了？」

　　「希望他只是離開幾天而已，不過，我不確定。」

　　我把有關雅莉格拉的事情告訴他，他頗為勉強地笑了笑。「他會回來的，我們總是回到母親的懷抱裡。除非那女孩像妳，那麼雷尼才不需要妳！」

　　「我確定雅莉格拉不像我。」我說。

　　我忙著把早餐放在桌上，我請他吃兩個蛋，我把我的那個給了他。我的母雞生蛋情況非常良好，這使我很高興。我雖然不喜歡母雞，卻喜歡新鮮的雞蛋。如果沒有他人在身邊，那麼任何人便很難有所歸屬了。我將繼續吃著平常所吃的美好早餐──咖啡、烤麵包和水果，而讓雷尼去做他想要做的事情。當我們坐在桌上吃早餐時，我坐在餐桌的正位，因我是主人，而布魯斯則坐在桌旁的位子，我把心中的問題提出來問布魯斯。

　　「我曾十分快樂地過著婚姻的生活，布魯斯，所以我想問你為什麼還沒成家？」

　　「我太忙了。」他一面說，一面在烤麵包上塗奶油。

　　「這並不是我的事情，不過……」

　　「不過怎樣呢？」他道：「我的生活極單純，我沒有任何祕密。」

　　「妻子真的不會為你節省時間嗎？」

　　「嗯，因為作為一個伴侶，我必須顧及有關她的事情。」

　　「目前你快樂嗎？」

　　「不知道，我想是吧，我沒問過自己。」

　　我幫他倒了第二杯咖啡，他不會說出他不願意讓我知道的事，但我還是不停地問他，這也算是佛蒙特人的習慣。

　　他走了之後，我突然地，為此大感驚訝，為傑洛德，僅僅為了傑洛德，而痛哭流涕。從上一次到現在，我已經有好幾個月沒哭了，甚至，當我哭泣的時候，我知道那是沒有用的，北京老家的門依然緊閉著，不讓我進去。

第十八章　羊兒帶來慰藉

　　我上樓去看爸爸，他熟睡著。此時的他也是不需要我的。

　　今天早上，我依往例在星期六這天採買一些東西。現在爸爸吃的食物跟小孩一樣，除了牛奶、麵包、米飯或少量的水果，很少吃別的。我自己一個人，所以買東西就變成雞毛蒜皮的小事。購物後在回來的路上，我被一頭黑色母羊和她的兩隻孿生白羊所深深地吸引，牠們在路邊的一塊草地上吃草。此種景象微微地帶給我一種難以言喻的快樂之感，我把汽車停下來，步出車外，為的只是要看看那頭母羊和她的小孩。陽光明亮、溫和，佛蒙特山的太陽不曾像中國的太陽那麼炎熱。那個地方清靜宜人，我在一塊灰色的圓石上坐下來，母羊受了一點驚嚇，輕輕地噑叫著，而那兩隻小羊則立刻挨近她身邊站著，細細的腳不停顫抖，並瞪著我看。

　　「不要怕我……」

　　我大聲的說著，這時我真的是太寂寞了，我的下一個念頭是想要擁有那頭母羊和她的白色小羊，希望牠們和我住在一起，牠們可以在我屋旁的山坡上吃草，讓那裡確實像一片草地。

　　下定決心後，我便挪開步伐去找母羊的主人，不一會兒我便找到了。主人並不是農夫，而是依附佛蒙特山的土壤求生不易的人士之一；這種人耕作一些農田，而以更多的零工來補貼家用。他在貧窮的困境中期待著，直到零工來臨，但在工作有著落時，卻可能不會伸手去掌握住。我所遇到的這個人，便是屬於這樣的人。當我從他那間漆白色、有百葉窗的木屋後走向他時，他正無精打采地在修理一張廚房用的沒有上色的桌子。他彎著腰工作著，當他看到我時，他便將身子挺起來。

　　「什麼事？」他問我，他沒對我說早安。

　　「我想知道一下你那隻黑色的母羊和白色的小羊是否要出售。」我說，我也沒有問候他。

　　「或許！」他說。

　　「你要賣多少錢？」我問。

　　我可以確定他知道我是誰，我是從山那邊來的那位寡婦，或者活像個寡婦，因為我丈夫在中國，但他沒這麼表現出來。

　　「我想賣，但還不知道價錢。」他說，他用他的尺在一塊木板上測量著。

　　「我也不知道我是否要買，」我說：「不過，很可能，我可能把牠們買下來，讓牠們把我房子周圍的青草吃掉一些。」

　　「我會考慮考慮的。」他說。

　　「好！」我說：「今天下午，我會在家。」

　　那天下午他並沒有來，當然，那是因為交易的時間由我指定而他配合不上的緣故，不過今天上午，兩天之後，他便用一條骯髒的繩子牽著母羊和小羊到我家來了。

　　「現金十塊錢，其餘的用楓糖漿抵付。」他說。

　　我們在糖漿的數量上討價還價了大約半個鐘頭，但我終於讓步了，因為作為一個佛蒙特人的他再怎麼樣都不肯低頭。現在，我那三隻羊正在我的山坡的草地上吃草，母羊並沒有立刻適應過來，所以我是將繩子的一端套在牠的脖子上，另一端則繫在蘋果樹上，她的警覺心漸漸緩和之後，我便將那條繩子拿掉了。說真的，她和那兩隻小羊著實為我帶來了一種連我都沒有想到的安慰，那是一種微小卻深刻的慰藉，一種母親對於這塊土地的關係。我擁有了其他的東西，某種生氣蓬勃的東西。重要的根既然不復存在，那麼，我必須讓自己依附在這些細線之上，以免我成為無根的人。不，我的主根並非不存在，而是不在這裡，它被埋葬在遙遠的地方，埋在我和傑洛德的共同的生命內以及我們的愛情之中。我必須用這裡的土壤設法種植些新的東西，但是，在我形單影隻的時候，辦得到嗎？我至今未曾接到雷尼的消息！

第十九章　神明

　　「我並不具有宗教的情懷。」我曾這樣對傑洛德說。

　　在一個充滿懷疑的晚上他對我說：「那麼，對於中國諸神，妳覺得滿意嗎？」

　　「你呢？」我問。

　　「我已學會了兩種生活方式！」他回答：「有時候我完全不信神，有時候則全信。」

　　「關於這兩者，我可能選擇全信。」

　　戀愛中的女人常會迷失，我，便是如此，我渴望相信傑洛德相信的事情，崇拜他所崇拜的事物，但當我發現他對任何事物都不崇拜，他相信的是心智和意志，而不是深刻、自然的心靈活動，我便不再更進一步地討論關於神的事情。有時候，我們漫步在城郊外的鄉村小路上，會遇到一位虔誠至極的農夫站在路邊小廟前面膜拜，小廟裡面有兩個神明，一男一女，是一對夫妻，因為中國農夫認為他們的神明應該是這個樣子，他們想像不出一位獨一無二的上帝──一個沒有女人的男人，他們認為，那是違背生命法則的。於是，那位農夫站在那對神聖的伴侶面前點燃一炷香，在心裡默默表明自己的願望。這是一個單純而美好的景象。

　　我對傑洛德說：「但願我們能這樣祈禱並且相信。」

　　「並不是我們無法相信！」他答道：「而是我們已經足夠了，我們並不需要；信仰源於需要，我們並不需要什麼。」

　　這話說得沒錯，因為現在的我由於需要而發現我必須祈禱，由於我很擔心我兒子，所以我每晚都到他的房裡，在極可怕的空虛和靜寂之中，站著為他禱告。我不知道祈禱詞可以在多遠的地方發生作用，是否有人在偷聽，我也不曉得，不過，至少，那些箝得我們內心隱隱作痛的東西已在祈禱中獲得紓解，我已得救了。確實，我有這種需要，使我的一些重擔卸下。

　　我一直在阻止自己把電話筒拿起來，打到雅莉格拉的家去問：「雷尼在那兒嗎？」「我能和他說話嗎？」這是容易的，但我不要。我不只是擔心他不原諒我，而且也因為我必須學著去過孤獨的生活。

　　這時，我聽到爸爸的叫聲，我跑去他那兒，發現他待在地板上，他離開牀鋪時，滑落到地板上，他無助但愉快地躺在那兒，納悶自己到底是怎麼搞的。他的日子過了一天又一天，除了目前的需要之外，他沒有任何的煩惱。他已經睡醒，也打算要起牀，然後，他跌倒了。我幫助他站起來，他揮揮手示意要我走開。儘管他對自己的每一個行動都不確定，但當他盥洗和穿衣服時，他還是不讓我留在他身邊，只有在他穿好那件中國袍時，他才會喚我進去幫他扣上領子上面的扣子，然後，他跟我說他準備要吃早餐了。他快樂、沉靜、沒有恐懼、沒有憂愁、沒有崇拜或禱告的需求。布魯斯曾告訴我，爸爸的腦子有點兒損壞，一條小血管破裂，他不再關心周遭的一切。誰說神明不是慈悲的呢？

第二十章　「為什麼要生下我？」

　　雷尼回來了。當我不再反對，當我的心情平靜下來，當我放棄、順從而不再禱告時，這宇宙間固執的心又回到我身上來了。他昨晚很晚的時候回來，那時我正沉睡著，但我被屋子裡的最輕微的聲音吵醒；我聽到一扇門打開，廚房的門。我如往常一般將它鎖上，因為我是自己一個人。另外，由於除了雷尼之外，沒有人持有那扇門的鑰匙，所以我知道開門進來的人是他。接下來的聲音，是冰箱被打開和關上的聲響……嗯，沒錯，正是那種聲音，我聽見了。我應怎麼做呢？我渴望從我的牀上跳起來，跑到樓下去擁抱他，然而，在最近寂寞的生活中，我變得小心多了，這不再是我希望付出什麼的問題，而是他是否接受的問題了。他曾離家一次，因此，現在以至永遠，再度離開家裡便顯得容易許多，他已經學會在沒有我和沒有家的情況下生活。不，我不要下樓去，讓他認為我已睡著吧！明天早上，他可以使我驚訝，而我可以表現一副受驚的模樣。我和他之間那分兒時的友誼就此結束了。

　　我沒有移動身子，也沒有覺得興奮。我沒有把腳伸到地板上。我躺在牀上，微弱的月光從牀單上流瀉而過，我，傾聽著。他坐在餐桌旁吃著東西，我聽到盤子的碰撞聲和椅子的摩擦聲。他盡情地吃著，至少半小時後我才聽到他通往樓上後面那個小型的旋轉樓梯，他房間的那扇門打開了。我還聽到水輕輕地流進浴缸裡的聲音。水龍頭是半開的，免得把我吵醒。這麼說來，他是不願吵醒我了，而我所做的乃是一項明智的決定了；我不要到他房裡，甚至不要去看他那睡著的樣子，不過，噢，他的歸來使得我多麼感激啊！我對上天滿懷感激！感謝上帝，感謝上帝！

　　當一切都平靜下來時，我將安心地睡覺，我這麼叮嚀自己，但我若不曉得他的情形怎麼睡得著呢？不過，我又不想上前去探個究竟。雖然他躺在那兒，在他的牀上，他和我只隔了一個房間，但這時候，他與我之間的距離就像正在北京的傑洛德和我之間的距離一樣，或者幾乎一樣遙遠。我兒子和我中間存在著一道牆，我知道，他已變成一個男人了，我必須等待他來告訴我他想在我面前扮演何種角色，或許，他並不需要一個母親，或許，他只要一個朋友，將一個年長的女性當作朋友──她曾經是他的母親。

　　我等待著，時間過得真慢；我本以為已過去了好幾個小時，直到我看了牀邊的時鐘之後，才曉得只過了一個鐘頭又十分鐘。接著，我聽到我房門上的把手輕輕地轉動起來，我靜靜地躺著，沒將燈點亮。當我看到他站在門口，身穿那件羊毛製紅色舊浴衣時，我輕鬆地說著話，彷彿他不曾離家似的。

　　「是你嗎？雷尼。」

　　我儘管這麼問，但我知道除了他之外，還會有誰呢？不過，這些愚蠢的話中其實是意味深長的。

　　「妳好嗎？媽媽。」他又輕鬆地回答。

　　「我很好！你剛回來嗎？」

　　「我剛才在樓下吃點東西。」

　　他朝我的牀鋪走來，坐在牀沿，我們，在月光中彼此凝視著。

　　「要把燈打開嗎？」我問。

　　「不。」他說：「除非妳想睡覺，否則讓我們這樣子坐一會兒吧！我吵到妳了嗎？」

　　「也許！」我說，我假裝想睡的樣子：「但是，沒有關係，我不再像以前那麼早起了。馬特幫我做擠牛奶的工作。」

　　「一切都還好吧？」他問。

　　我努力表現出漠不關心的神態。「我買了一隻黑母羊和兩隻小白羊，這樣，我就不需要剪草了。」

　　「剛才，在月光的照耀下，我看見牠們了。」

　　接下來，我們似乎沒有什麼話好說，我不要讓任何一個問題從我的心牢裡逃出來，不論他想告訴我什麼，我的回應都是接受下來便不再多說了。然而，對他接著要說的話我卻沒有一點心理準備。

　　「妳沒問我到那裡去，媽媽。」

　　「你可以寫信給我啊！」我說。

　　「我不能！」他說：「不過我去那裡是不重要的……媽媽，妳為什麼要生下我呢？我以前曾問過妳。」

　　「你沒等我回答你。」我提醒他。

　　「現在，我要等妳的答覆了。」他說。

　　在這時刻，提出問題的人是他，而不是我。我只能盡可能誠實地回答他。

　　「你父親和我真心相愛，當兩個年輕健康的人，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之間存在著這種愛時，孩子便是他們的希望。」

　　「妳可能早已想過，但這對我有什麼意義？」

　　噢，這是一個多麼痛苦的吶喊啊！

　　「由你父親來告訴你比較公平，因他想過那些事情，而我則認為沒有那種需要。我說我們的孩子會是強壯、美麗、充滿自信，他將會作為一個征服者，有能力應付任何情況。」

　　他的眼睛就像用完了的煤炭放在灰色的乳酪上一般，黝黑異常。

　　「我在中國的時候，」他說：「別人叫我外國人，那時我一點都不在意，因為我認為我有一個國家，另一個國家，我認為那是美國。」

　　「這裡的人對你很好。」我說，我的舌頭和嘴唇跟木髓一樣乾燥。

　　「我要的不是他們對我好，而是愛。」

　　「你已經擁有很多愛了！」我說：「你父親愛你，我也愛你，而將來你也會從別人的身上得到愛，有一天，你會從一個女人那兒得到它。」

　　「雅莉格拉不被允許來愛我！」他說：「她父母親禁止她這麼做。」

　　「她不能反抗嗎？」我問道：「我母親以前也曾禁止我愛你父親，但我不聽他們的話，而且，我不曾遺憾過。」

　　確實，我沒有遺憾過，雖然傑洛德的最後一封信，一件充滿悲哀的東西，正躺在樓上的那個上了鎖的盒子裡。我知道他不會再寫信給我了。

　　「並非每個女人都是堅強的，」雷尼說，他用某種鄙視的眼光看著我。「一個女人不堅強並不表示她的愛就沒有價值。」

　　「雅莉格拉怕的是什麼呢？」我試著去隱藏我對她的輕視之意。

　　「她並不是怕我。」他說：「她怕的是我的血緣、身世、祖先，這些我改變不了的部分。」

　　「你是指你的中國血統嗎？」我說。

　　他點點頭，然後他握住自己的雙手。他的手完全是美國人所有的那種，指關節堅硬而有力，不像傑洛德的手那麼平滑和蒼白。

　　「我是這麼想的。」我說：「你身上的那一部分血統，我最喜愛而且最引以為傲，因為我愛你父親，而你竟希望自己沒擁有它，多可恥啊！雷尼！」

　　「妳不了解。」他叫著說：「妳是美國人，妳的祖先是純潔的……」

　　「噢，純潔！」我也喊著對他說：「有半打國家的叛徒在歐洲，那個英國貴族的叛逆小兒子和一個愛爾蘭女孩，一個騙了印度人國土的狡猾的荷蘭商人，一個德國門第……」

　　「我指的不是那些事情。」他固執地說：「妳是道道地地的白人。」

　　我讓步了，現在並不是辯論的時候。

　　「說你喜歡說的事情吧！」我道。

　　「我想到堪薩斯州去。」他繼續說：「今年夏天，我將在山姆的農場打工，然後在秋天的時候去上大學，山姆將為我申請一份獎學金。」

　　他沒有說「請妳」，沒有說「如果妳不反對的話，媽媽。」「如果妳不需要我在家幫忙」這些話，但我也為自己感到驕傲，我畢竟沒要求我的兒子來幫忙我。

　　「沒想到你回來是要告訴我這些。」我說。

　　「那麼現在妳知道了。」他說，他的下頷如鐵一般堅硬。

　　橫置在我眼前的便是我的命運，我不能抱怨，我必須用雙手來接受它。

　　「你什麼時候要去？」我問。

　　「我想我應該再去探望一下祖父，之後，我便要出發。」他回答。

　　「再待一些時間吧！」我反對道。

　　或許現在是我將爸爸的妻子──他祖母──的事告訴他的時候了，他骨子裡的反叛特質有一些是從她那兒遺傳下來的；她也生活得十分痛苦，因她沒有得到丈夫的愛，或許當我沒法幫助他時，她能夠對他有點兒助益。

　　「至少停一天吧！雷尼，在你離開之前，有一些我從沒有說過的事情要告訴你。」

　　他很快地用那雙黑眼睛看著我。

　　「好吧！」他說：「如果這是妳所要的……」

第二十一章　最後的一封信

　　我要在什麼地方為我兒子找到他的家呢？他能夠在那裡找到他自己的國家呢？

　　隔天早上，當爸爸醒來時，我們一同上樓。他在那兒，他躺在枕頭上，彷彿剛剛他又睡了一覺的樣子，他的白頭髮幾乎都弄亂了，他的黑眼睛半開，一無表情。我對他說：

　　「爸爸，早安，看看誰來了！」

　　他睜開雙眼睛看我們。「那是誰啊？」

　　「你認識的。」

　　「傑洛德嗎？」

　　「不，不，不，這是雷尼。」

　　他不認識雷尼，他已忘了自己的孫兒，他抿著他的嘴唇。「我認識他嗎？」最後，他問。

　　「嗯，你認識，」我說：「他是傑洛德的兒子──以及我的。」

　　「傑洛德的兒子，」他沉思地說：「傑洛德有兒子嗎？」

　　我轉過頭去安慰雷尼。「雷尼，原諒他吧！他的年紀這麼大，他已經把每一件事情忘掉了。」

　　噢，這張年輕的面孔刻畫著多麼悲傷的神色啊！

　　「沒關係，」雷尼說：「沒關係的。」

　　「再去睡吧，爸爸，」我說：「我馬上就回來。」我們再度躡著腳。放輕腳步，走出房外，我知道自己又少了些什麼了。爸爸在無知的狀態中拋棄我和我兒子了，他離開我們而進入老年的階段。

　　之後，我忙著糾正我兒子的觀念。「雷尼，現在，到我房裡去，我有幾張照片要拿給你看，我必須在你離家之前把它們拿給你看一下。」

　　他靜靜地跟在我後面，在我的房間裡，他像個客人一樣，正式地坐下來等待。我拿出我的那個裝相片的匣子，然後，找出一張傑洛德的母親的照片。

　　「這位便是爺爺所娶的那個中國姑娘，」我告訴他：「她是你祖母，你父親的媽媽，她極漂亮、高貴，她是個令人引以為傲的人，她是一個北京望族的女兒。你一定記得你的叔公韓右倫。」

　　雷尼拿起那張相片，看著那個嫻靜的中國臉蛋。「祖父為什麼要娶她呢？」

　　「他想……想成為那個他為它獻出一生心力的國家的一分子，他認為這樣可以使他接近他所鍾愛的人們，他想要……想要停止做一個外國人。」

　　「現在，他什麼事情都忘記了，」雷尼說：「他甚至不認識我，我想他從來就沒有愛過她。」

　　「你為什麼這樣說？你並不曉得實情啊！」

　　「如果他愛她，那麼他一定會記得我。」

　　我沒法否定這點，不論我變得多麼老，不論我的身體和心智發生了什麼變化，在我呼吸吐納之間絕對不會忘記傑洛德，和傑洛德的兒子。

　　「爺爺做他認為正確的事。」我說。

　　「那是不夠的，」雷尼說：「還必須有愛。」

　　他把那張相片還給我，現在，他站起來，彎下腰來吻我的面頰。

　　「再見，媽媽。」他說，他立刻離開，他的舊車揚起一陣夏日的灰塵而沿著那條道路駛去，我聽見了離去的車聲。這次，他可能不會再回來了，我不知道。我所記得的是他再度以他父親教導他的古典和純正的英語對我說話。那個美國男孩慣用的俚語已經從他的舌頭和嘴唇上面消失了，但這意味著什麼呢？我也不清楚。

　　我不能離開，我不能跟隨雷尼，即使我要的話，因為這兒還有爸爸，他身邊只有我一個人。我膠著在這片平靜的農場，我遠離了每一個人，除了馬特和他妻子。他們兩人一塊兒住在這個峽谷裡的時間是如此漫長，以至於他們只曉得一種充滿恨意的愛的語言；白天，他們吵嘴，而且喜歡著爭鬥的滋味，我想他們夜間一定也是如此。確實，我很肯定他們夜裡的主要衝突乃在那張老舊的雙人牀上進行，那張床占滿廚房北面的那個小臥室。他們一共養了七個孩子，每一個都是吵架過後的結果；他們不需要其他友誼和興奮之情，我很確信。馬特有著不正常的嫉妒心，而馬特太太則以他的嫉妒為榮，而且將它所引起的鬱悶極盡誇張之能事。

　　「如果馬特看到屋子裡有頂男用的帽子，那麼他便會氣得七竅生煙，」她這麼吹牛地說。「噢，我為這而付出許多代價，真的。」她道，她那張刻滿皺紋的小圓臉因快樂而容光煥發。

　　這些話是今天早上當我寂寞而恍惚地橫過積滿塵土的道路，去讚美她的花圃時她所說的，我往常總是回答她：馬特依然在意著她而到達嫉妒的地步，對她來說，是幸運的。但郵差先生恰巧經過，於是我沒回答即向她道別而跟在郵差的後面跑。他在大門那邊的那棵大楓樹底下停下來，交給我幾封信，它們除了那封薄薄的灰色信件之外，都沒有什麼重要性。那是從新加坡寄來的，我曉得那種郵票，但字迹卻相當奇怪。

　　「妳丈夫寄來的嗎？」郵差先生問。

　　「不。」我說。之後，我對信封內可能的文字感到很畏懼，所以我離開他，走向那個放在泉水旁邊的石頭，坐在一棵傾斜的蘋果樹下，然後把信封拆開。

　　「親愛的姊姊。」那封信開始寫道。

　　信是從她那兒寄來的。

　　幾個月來，我一直沒有回傑洛德的信，他要求得到我的允許，而我始終沒有給它。那是一項如罪惡一般被藏起來的祕密，現在，我再也不能隱藏它了。

　　她以英文書寫，但寫得不好，她正試著將某種訊息傳遞給我，她要我了解除非得到我的允許，否則她不會進入我的屋子而取代我的地位。

　　　─　─　─

　　妳在北京住過很長的一段時間（她寫道），我想妳非常了解關於我們中國人的事情，儘管如此，現在，這個地方，生活是很困難的，對妳丈夫馬克李歐來說，也是很不容易的，他正十分希望有個女人去照顧他的家，以及料理家務、煮飯等等。他曾應我以前的要求而寫信給妳，要求妳允許我到他家去做一個代妻，妳知道這是很平常的，我不是他的妾，也不是他的第二位夫人──就像以往一樣，那太落伍──了，我只是一個代妻，如果妳回到這個家，你要我離開的話，我會離開的。對妳，我敬重如我的姊姊般，請允許我，而且告訴我如何來照顧我們的丈夫的一切，我希望做妳吩咐的事，而讓他覺得非常快樂，這是我的職責所在，但請先允許我，以解救他的性命。我把這封信寄到新加坡的一位秘密的朋友那兒，請妳也把回信寄到同樣的地方。

　　　　　　妳卑微的妹妹　美蘭

　　　─　─　─

　　新加坡的那個地址是一家絲綢商店，我想，那兒有個人是她的密友，而且那個人與這個奇怪的、我受到它拒絕的新中國有所聯絡。我很希望自己有勇氣大膽地寫信給傑洛德，然而我要寫什麼呢？我要允許另一個女人取代我的位置嗎？她能取代我的地位嗎？真的，以前從沒有一個美國女人曾陷入像我這樣的困境之中。

　　我的這一片碎石農場，在這個遠在天邊的佛蒙特州，現在距離傑洛德十分遙遠，彷彿他並不存在的樣子；也許，不存在的人是我。說真的，我既然不被需要或者被愛，那麼，我為什麼還要活著呢？或者，我被愛著嗎？今天我沒辦法回這封信，我的聲音掩然消逝，我沒法從事思考。我不知道要說什麼，直到我再度和他聯絡上為止。

　　我來到我的房裡，從那個上了鎖的匣子裡把他的信拿出來，雖然我曾發誓過再也不要去看它，但我還是看了。我將它放在桌上，然後，抄寫信上的每一個字，這麼一來，我把他的文字變成我自己的，現在，我將永遠都不會把它們忘掉。底下便是那封從北京寄來的信，傑洛德的最後一封信。

　　　─　─　─

　　親愛的妻子：

　　在我把那些必須要談論的事情對妳說之前，讓我先告訴妳：我只愛妳。不論我現在所做的是什麼，妳千萬要記住我所愛的人──是妳；如果妳在往後的日子裡，不再能接到我的信，那麼妳一定要知道，在我心中，我每天都在寫信給妳。我之所以這麼說，乃是由於接下來我必須告訴妳的事情所致。我極需將一個中國女人帶進我的家，但這原因並不只是我需要某個人來照料我的房子、洗我的衣服和整理家務等等。妳很清楚，在所有的妳以往始終為我做的事情上，我是多麼的無助！然而，現在，我必須證明我自己的身分，對我來說，單單對目前的政權宣誓要對它永遠的忠貞，似乎是不夠的，我必須背棄我過去的一切，我必須詛咒我這非中國人的血統，否認我那部分外國人的血統，他們命令我選擇另一個女人。我告訴妳這些是因為你和我總是以誠實的態度對待彼此；如果現在的我對妳較不誠實，那麼，這將意味著我已完全將我們在一起的生活忘卻了，但我永遠都不會忘記，所以，我把這些事情告訴妳。

　　我不能再寫信給妳，這對我，甚至對我們的兒子都太危險了。妳認為他在妳的國家很安全，其實，他在任何地方都不安全，除非我否認他和妳。如果妳聽到我在大眾面前這麼說，那妳絕對不要相信那是真實的。如果可能的話，我希望保住性命，直到這些日子皆成過去。如果不論我作了多少努力，還是不免一死，那麼，妳一定要記住，我心裡只有妳一個人──我的夏娃。

　　　　　　傑洛德

　　　─　─　─

　　我當然是必須允許她的請求的，我不知道這幾日來我為什麼要把那些我深知必須去做的事情延擱下來。現在，這封信既然從那個女人那兒寄來，而且她尚未到他身邊去，那麼，我很清楚自己必須馬上允許她。或許，我會打電報給她，不，那可能會引起人家的注目。對於一個住在英國殖民地區內的中國人來說，接到一封發自美國的電報很有可能惹禍上身。因此，我將以航空信寄出，於是，我開始提筆。我把我的信重新謄了一份，這樣，我便可以永遠記得我說了些什麼話，如果傑洛德和我再度見面，那麼，這便是記錄，因為，我是真真實實地在寫信給傑洛德。嗯，親愛的，我的愛人，我正在為你寫這封信。如果你不能來，我也不能去見你，那麼，有朝一日，我依然可能將那份記錄寄去給你。我好希望我們最後相聚的那一天，我曾對你說你也必須保留你的文字記錄，噢，不，它在那兒，你所處的地方，是不安全的，僕人們可能會被其他的人收買。然而這裡，這個寧靜的佛蒙特峽谷，是沒有偵探的，我認為這兒沒有偵探的存在。我寫信給美蘭，而現在，我突然想到她並未寫下她的真名，美蘭是個十分通俗的名字，不可能加以追溯。不過，關於她的名字之事，並不是重要的。

　　　─　─　─

　　親愛的妹妹：

　　妳寫來的信我已經收到，我拜讀過，而且允許妳。妳可能取代不了我的地位，因為每一個女人在男人的生命之中都有她特有的位置，不過，妳可以進入我的房子，而在那兒建立屬於妳自己的位置。我在這兒，我的國家裡面，不會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一個人，因為沒有人會了解。確實，誠如妳所說的，我了解。儘管如此，我的心卻碎了。好好地照顧他，因為，我愛他。

　　　　　　伊麗莎白

　　　─　─　─

　　我自個兒將信封上的郵票貼好，帶到郵局，將它投入窗戶下方的那個郵筒裡，但蜜拉小姐看見了。她是我們這兒的郵政局長，一位圓胖、豐滿而友善的女人，由於她還沒結婚，所以她對結婚之事相當好奇，尤其是我的。

　　「寄信給妳丈夫嗎？」她神情愉快地問。她有一張布滿皺紋的粉紅色圓面孔、一張緊閉的粉紅小嘴兒，和兩隻沒有眉毛的圓滾滾的藍眼睛。她的頭髮捲曲，呈黃色。

　　「不，不是寫給我丈夫。」我說。

　　她從郵筒內取出那封信而端詳著他。「是個外國地址，是中國，不是嗎？」

　　「不，新加坡，英國的一個殖民地。」

　　「我想他們現在沒有任何殖民地了吧！」

　　「他們把印度還給印度人，但他們還擁有香港和新加坡。」

　　「真的？」

　　她看來並不相信我的話，但我沒再說什麼，我做好我必須做的事情之後，便回家了。爸爸尚未起牀，他的一天從中午開始，而在日落時分結束，他還沒清醒、面無表情，一副不想起牀的樣子，我並沒有像有時候所做的那樣，上前去鼓舞他的精神，不過，當他穿好衣服，坐在他那張有把手的椅子上面（因為他不再下樓）以及當他吃完那碗燕麥粥與喝完一杯茶時，他忽然變得很清醒。或許，雷尼在他身上留下了一絲記憶，使他頗為刺痛。

　　「昨天有人到這裡來嗎？」他問。

　　「是的，爸爸，那是雷尼。」

　　他沉思著。「雷尼──誰是雷尼？」

　　「你的孫子，爸爸。」

　　他默默地想著這項訊息。半個鐘頭之後，那時我正在清理他的房間，突然他以清晰的思路說著。

　　「但我想那是愛蘭。」

　　「怎麼可能呢？她是女人，而雷尼是男人──他幾乎是個男人了。」

　　我一邊拂去他桌上的灰塵，一面半開玩笑地說著。

　　「她看來像個男人，」他說：「她穿著一套制服，那是由像藍色的棉布製成的，夾克由幾個扣子扣起來，褲子就像男人穿的那種。這情景確實教我嚇一大跳。」

　　「那種衣服穿在女人身上必然會令人吃驚。」

　　現在，我聽著。這麼說，雷尼是像他的中國祖母！當然他是像傑洛德的。那麼，傑洛德像他母親，在北京，人們說他像他父親，但這種事情平常就是這樣──每一邊都堅持另一邊占了優勢，每一邊都不願意接受不像自身的事物。

　　「愛蘭被殺死。」爸爸痛苦萬狀地說，他那張老臉皺紋四起，他的淚水不停地從眼眶裡流出來。

　　「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爸爸。」

　　「我相信那並非如此！」他回答：「我相信那僅僅是去年或者頂多兩年以前發生的事情，她的墳墓還很新。」他暫停下來。「她的墳墓在什麼地方？」他問。

　　他決定為他去世的妻子哭泣，但他為什麼要選好幾年以後的現在呢？

　　「你愛她嗎？爸爸。」我問。

　　他停下來想，而當他說話的時候，頭腦很清楚，這是不常見的。

　　「我沒辦法愛她，」他道：「我試過了，因為聖經說一個男人必須忠於他的妻子，不過，它卻沒有說這條律則要怎樣去完成。她知道我沒法愛她。」

　　「你讓她生了一個兒子。」我為了安慰他而提醒他這點。

　　「噢，但是她知道，」他反駁道：「她知道得相當清楚。在他出生的那天早上，以及在一個不尋常的時刻──記得那是在一個美麗的春日早晨十點鐘裡，當醫生告訴我我應那麼做時，我走進她的房間，她躺著，那孩子酣睡在她的臂膀上。『我已替你生了一個兒子。』這是她所說的話，而我則無法啟口。那孩子有黑色的長頭髮，想到我的兒子是中國人著實令我驚駭萬分，我連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

　　我試著笑了笑。「爸爸，那位母親，你的妻子，是中國人啊！」

　　但他模糊的，極為悲傷的搖著頭。

　　「我沒有作好準備。」他堅持道。

　　他的意思是指他沒想過要一個孩子，他娶傑洛德的母親是為了他個人的一些理由，而不是為了一個兒子，他不想擁有他，而不被擁有則深深地留在傑洛德的心中，那是一把不曾被抽出的刀子，一個永遠都好不了的創傷，這把劍和這個創傷使傑洛德不願和我一起到我的國家，我看得出這點，也感覺得到。不過，雷尼卻帶著那種痕迹而在這裡，噢，沒有被愛的創傷是多麼地深啊！一代接著一代，新生命的心重新受了傷，而且沒法痊癒，直到愛在某個人身上、某種地方被尋找到為止。

　　爸爸又開始哭泣，我問他：「爸爸，你還記得山姆．布蘭嗎？」我試著轉移爸爸的注意力。

　　他的注意力被改變了，但他頗為疑惑。「我認識他嗎？」

　　「你曾住在他的小屋子裡，堪薩斯州。」

　　「有嗎？」

　　「嗯，我告訴你這些是因為雷尼已到那個大農場去生活工作了。戰爭期間，山姆．布蘭待在中國，他喜歡中國和那兒的人們，他們對他很好，這便是你在火車上生病時他很仁慈地帶你下車的原因。不知道為什麼，他竟成為你的朋友，改天我必須問問他，現在，他也是雷尼的朋友了。」

　　他對這些事情完全沒有記憶，但至少他已忘掉哭泣了。我把他的椅子推到他喜歡坐的窗戶旁邊，他寧靜、平和地看著窗外逐漸高起的山巒和峽谷。他喜歡那幾頭羊，他時常探身去看牠們正在什麼地方吃草。

　　「我馬上就回來。」我說，然後我走開，去做我白天的工作。

　　今晚，當爸爸躺在牀上，準備睡覺時，他對於有關山姆．布蘭的事情忽然記得很多，而當他開始說話時，我已向他道過晚安，而且幾乎把門關上了。

　　「關於山姆．布蘭……」

　　「哦？」

　　「山姆．布蘭今年四十二歲，他還沒結婚，他父親擁有兩千畝肥沃的黑土田地，是個畜牧者，在納維達也有兩個礦坑，當山姆只有兩歲大的時候，他的妻子死了，山姆是他的獨子。」

　　「爸爸，」我叫著說：「你的記性真好！」於是，我回到房內坐下來。爸爸說他在火車上發燒生病，有人告訴他在車站待一會，之後，山姆．布蘭到車站去取貨物，但他卻帶著爸爸回家，安排他去睡覺。

　　「我得了傷寒熱，」爸爸道：「我病得很嚴重，山姆和我一起留在那間小屋內，他照顧我。」

　　他一點一滴地將那些往事告訴我。他說，當他夜裡醒來，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時，山姆便坐在牀邊，與他聊到有關中國的事情，他談論中國鄉村、鄉村道路和貓頭鷹如何在夏日的傍晚時分展現歌喉。戰爭期間他都在那裡，但他從不談戰爭和死亡之事，相反地，他對爸爸說的是和諧的景色、晚間坐在家門口的一家人、在田裡耕種的男人，以及在池塘邊洗衣服的婦女。

　　當爸爸對我重複這些事情時，他突然心情凝重起來，他以困惑的眼神看著我，他的臉就像一個疲倦的大孩子的臉一樣。

　　「我們曾經住過的那塊土地在那裡？」他問。

　　「它總是在那兒的，」我說：「它在海的那一邊，傑洛德在那兒。」

　　他迷惑不解。「那我們為什麼在這裡呢？」

　　是啊，為什麼？我的心碎了，我傾身向前，躺在他那幾乎只有骨頭的胸膛上。

　　「現在換妳哭了。」他說，他耐心而靜靜地躺著，他在等我把頭從他的胸膛上擡起來。他的內心裡面沒有溫暖的存在，只有一種即將耗盡的耐心。我的淚水不再流下來，於是，我擡起我的頭。

　　「睡覺的時間到了。」我告訴他。

　　「妳要睡嗎？」他問。

　　「我遲早也要睡的。」我應允道，我把毯子蓋到他的肩膀，然後就離開他的房間。

第二十二章　失去自由的傑洛德

　　噢，夜晚峽谷裡的這種沉寂實在是太可怕了！沒有人來到我身邊，我彷彿自個兒住在某一個星球上那般，孤獨、沒有依靠。遠遠的地方，到處都有一盞燈亮著，那意味著一幢房子、一個家、兩個成人，或許還有幾個小孩。馬特的那間小屋子裡燃著一盞黃色的油燈，而在峽谷盡頭的那盞明亮的燈光，則是從布魯斯．斯伯爾敦診所的門上照射出來的從不熄滅的透明電燈泡。另外，我也看到了來避暑的人們屋裡明滅未定的光亮。這些燈光之中沒有一盞是為我而亮的；有時候，我會把我的空屋子裡的每一盞燈打開，而使任何一個經過的陌生人相信我的屋裡擠滿了客人，但事實上，我連個客人都沒有。

　　今晚，當寂寞變得不可忍受的時候，我跑到樓上去把那個置放傑洛德的信的盒子拿下來，然後，按照時間的順序將它們放在我的書桌上，它們並不多，總共只有十二封，不包括最後那一封；第一封是我們在上海和他分手之後不久寫的。現在，我真不知道離開他是不是正確，然而，他叫我走。我想，那時候的他還不至於產生害怕的感覺，說真的，他甚至是愉快的，他相信不會有任何事情比我們曾經度過的那幾年戰爭日子更糟糕的。對於那個新政府，他是充滿希望的，畢竟，那些新秩序的建立者說得太好聽了。我們對即將到來的苦難沒有任何預感，儘管老彼羅斯基先生──經營我們所停留的旅館的白俄人，曾對我們說過一些話。

　　「不可信任，」老彼羅斯基先生說，他拂著他那堅硬的鬍鬚，他的鬍子黑得發光，但那當然是染過了的，彼羅斯基一定超過七十歲了：「革命分子永遠都是不被信任的，不，全世界的革命者都是不被信任的，所以，他們進入我的國家俄國，他們承諾一切，卻攫走了每一樣東西。以前，他們在法國也是如法炮製，他們殺了國王、王后，而自個兒的行為卻更卑劣。」

　　傑洛德和他辯論。「我們幾乎不能按目前的狀況繼續生活下去，彼羅斯基先生，戰後，人民是可憐的，而通貨膨脹也是不可避免，但我們卻沒有付出任何行動。」

　　「有朝一日，你會明白不付出行動比那些被做出來的邪惡事要好得太多了。」彼羅斯基說，他變得面紅耳赤，七竅生煙，而傑洛德則報以一笑，拒絕再作進一步的辯論，不過他依然相信自己是正確的，那便是中國人所擁有的自大特質。我永遠都不可以忘記傑洛德是半個中國人，他們相信自己不同於所有的其他民族，他們比其他民族更具有理性、更通情達理，這種想法在某些方面，是沒有錯的。

　　傑洛德的第一封信幾乎是愉快的。「一切都很好，」他寫道：「我開始認為妳應該留在中國，雷尼可以在北京這兒上大學。我不曉得我們為什麼會這麼容易害怕，我相信我的這個古老、古老的國家的新時代就要來臨了。」

　　他說的不是「我們的」古老、古老的國家，而是「我的」，現在，我見到了他與我分離的第一個暗示，如果需要的話，他將獨個兒選擇他自己的國家。

　　他心中的那分希望一直持續到第五封信，然後，我看見他第一次的懷疑心情。

　　「我的夏娃，」他寫道：「或許，妳離開這兒一年左右，是比較好的，這個新政府為了要達到成功的目的非將所有的阻礙清除不可。妳還記得那個絲綢商劉欽嗎？他似乎是個叛國者；他一直都是那麼和善、那麼文雅，妳記得嗎？今天他跟其他十一個人──其中有兩個女人，在馬可波羅大橋被射殺。有些人不喜歡這個新秩序是不可避免的，但這個新秩序存在於這個地方，我們不得不隨著它、依靠它而活下去。教育部長，很不幸地，並非高瞻遠矚之士，我必須代替………」他擦掉以下的文字，似乎，坦白、說真話在這時候已經是一種不安全的表現了。傑洛德接下來不再寫任何重大的事情，他只告訴我東院的那些山東黃玫瑰何時開放。

　　「我的夏娃，今年玫瑰開得晚，我們這兒來了幾次的大風沙，那是我生平所見最嚴重的。池裡的金魚，儘管我已經試著保持水質的新鮮，還是正瀕臨死亡的邊緣。園丁一個月以前回到山西他父母的家去了，我正苦於找不到第二個園丁，人們不想工作………」他再度將底下的文字擦去。這真是令人難以相信，人們竟然不想工作？為什麼不呢？傑洛德並沒有說他已經收到我的信；我每天都在寫信，而且每個星期去寄信。

　　第八封信非常地短。「親愛的妻子：今天就像我一生當中的任何一天那樣，平淡無奇。我已作好時間表，而且正在聘用下學期的教授。那位新教務長是個具有許多點子、聰明的年輕人，而婦聯會主席則是我以前的一個學生，她甚至在年輕時期就野心勃勃。記得叫雷尼去念工程學，那比教書要好多了。今晚，熱而安靜，我面對著一個漫長和寂寞的夏天。」

　　第九封信是冷漠的。畢業典禮結束，他十分疲倦，我了解那種心情，我們時常找個假期去旅行，也許是前往北戴河的海邊，或者到韓國的鑽石山。有一年，我們到泰山去，在一個佛教寺廟住了一個月，我不知道雷尼是否記得，那位老住持對他很友善，教他玩翻線戲（ｃａｔｓ　ｃｒａｄｌｅ）。

　　三個月之後，第十封信才到達我手中，那是一封空洞的信。當我讀著它時，我哭了，而今，它依然使我涕泗縱橫，因為我看到我的愛人讓他自己聽任那些他所不了解的事情擺佈。「我不知道沒有跟妳和我們的兒子到美國去，是不是一種明智的選擇，現在，一切都太晚了。如果我再也見不到妳………」他又把那些字拭去。

　　第十一封信可以說是最後一封。「親愛的，不要再渴望見面那一天，這對我們來說會比較好；我們最好依目前這個樣子來生活，妳，在世界的那一邊，而我則是在這兒。讓雷尼成為一個美國公民，幫助他找到自己的國家。如果他把我給忘了，就讓他去吧！」

　　現在，這篇故事是很容易了解的。他是個囚犯，而他所選擇的那個城市變成了他的監獄，他不再自由了。我也失去自由了，因為我愛他，只要他活著，那麼我便沒有一個自由之身……。姑且讓我以「至少，在他那邊有個女人」的想法來使自己高興起來吧！雖然她不是我，他有別人和他在一塊兒。既然這樣，我為什麼還要哭泣呢？

　　我繼續哭著。

　　……今天早上，爸爸的昏迷不醒使我深受驚嚇。他和往常一樣，起來，吃他的微量的早餐──現在，他的早點只是橘子汁、一匙麥片粥和熱牛奶。之後，就在他如往日一般小心地向我道謝時，他昏倒在他的椅子上。我匆匆忙忙地吩咐馬特去請布魯斯．斯伯爾敦，很幸運，馬特當時正在附近修剪松樹籬笆。我坐在爸爸的椅子旁邊──不敢上前去動他，我很怕布魯斯已出外去探望病人，而讓馬特撲了空。

　　還好，馬特並沒有找不到人。他從大門進來，奔上碎石走道，他沒戴帽子，沒穿外套，他的手提箱在他手上晃著。門，打開，他走進屋內，然後，他跑上樓，進入這個房間。他那張佛蒙特人特有的臉上沒有一絲笑容，他的眼睛除了他的病人之外，什麼也不看。我知道如果他沒有向我開口的話，那我最好不要說話。我默默地站著，等待他的吩咐。

　　「把他的袖子拉起來。」

　　我拉起爸爸的袖子，布魯斯很迅速、很熟練地將針頭刺進他上臂的寬鬆的老肌肉裡。然後，他用兩手扶起爸爸，而讓他躺在他的牀上。

　　「蓋住他，保持他身上的溫暖，」他對我說：「我幫不上什麼忙，他可能會醒過來，但最近這幾天他不會。妳不必害怕，即使我一直坐在他身邊，當這種事情發生時，也是幫不了什麼忙，當然，我會幫他打針，就像今天這樣，但這只不過是盡人事罷了。」

　　「我將留在他身邊，直到他醒過來為止。」我說。

　　「不需要，」布魯斯說：「去做妳的事吧！妳只要時常進來察看他的情況就可以了。」

　　在我為爸爸蓋棉被以及將被子的邊緣摺入他身體四周時，布魯斯正在整理他的手提箱。就我們的山區來說，今天早上是溫暖的，但爸爸的肌肉卻像剛剛去世的人的肌肉那般冰冷。不過，他的呼吸功能尚未失去。

　　「到樓下去吧！」他說。

　　我隨著他下樓。我本來認為他會直接走向前門，但他沒有那麼做，他在客廳大鐘附近那張梯狀背椅上坐下來。

　　「現在並不是問問題的時候，」他驟然說道：「不過，當一個人的心裡擱有某些事情時，我不知道那一個時間比另一個時間好……伊麗莎白，妳要嫁給我嗎？」

　　他並非開玩笑。起初，我認為他是在開我玩笑，但他的那雙強烈的眼睛卻告訴我他是認真的。

　　「我已經嫁人了，」我說：「我丈夫還沒有死。」

　　「我不知道，」他喃喃地說：「他從未出現過。」

　　「他不能，」我道：「他在北京，中國。」

　　「這與死並沒什麼差別。」他低聲說道。

　　我說：「他為了我而活著。」

　　布魯斯起身，從地板上拿起他的手提箱，走向前門，在那兒，他停下腳步，轉過頭來，看著我。我站在樓梯旁，手憑靠在欄杆柱上。

　　「伊麗莎白，」他說，他的眼睛在他的黑眉毛下方閃射出灰色的光芒：「在這個不確定的世界上，事情依舊按照它們現在這種模樣繼續存在；但在最不確定的時代裡，我對妳的求婚是不變的。」

　　「我倒希望你不曾向我求婚，」我說：「現在，我一看見你，便會想到這件事。」

　　「這正是我所希望的。」他說。

　　他突然露齒笑著，而我則注視著一張不一樣的臉，一張冷靜而近乎愉快的面孔。之後，他離開。我站在那兒懷著一種奇怪的感覺──不是愛，完全不是，那只是一種奇怪、悅人的女性溫情罷了。在我的一生當中，第二次，男人向我求婚，不過，老實說，這應該是第一次，因為當傑洛德要求我嫁給他時，他是那麼地猶豫、那麼地懷疑、那麼地害怕，以至於他顯得對我不公平──他，誠如他所說的，是一位身分不明的人，他具雙重的、來自地球兩邊的血緣，所以嚴格說來，他並不屬於任何地方（這些話是我從他身上哄騙出來的）──。我對這剛剛被提出的求婚是不須加以理會的，我從來就不曾以為布魯斯能夠愛任何一個女人，更不用說是我了。他喜歡孩子，這點我知道，而只有在他和小孩子處在一塊兒時，我才看得見他那不變的神情含有著幾分溫柔；他幾乎是徹底沉默的。我能獨自生活，我正在學習獨自生活，但我不確定我是否能和一個沉默的人生活在一起。

　　在恍惚之中，我讓門開著，然後回到爸爸的身邊，他還是昏迷不醒。

第二十三章　傑洛德的中國妻子

　　今天，郵差先生送來了一封貼有中華人民共和國郵票的信。

　　「一定是妳丈夫寄來的。」他說，他得意地把那封信交給我，就好像是他自個兒從西方的海那邊送過來的樣子。

　　「謝謝。」我說，但我沒有對他說我在看過了信封上的字迹之後便曉得那並不是傑洛德寄來的，那是從……我要怎麼稱呼她呢？因為我是傑洛德的妻子，我不能用「妾」這個字，不過，我想，這應是她的身分，而且，在我們北京街上的那些中國人一定是視她為他的中國妻子，而我則是他的美國太太，但問題是──這些問題如短劍般刺在我的身上：如果她能寫信，那為什麼他不能呢？有某種忠誠或恐懼阻止他嗎？是他對於我的那分忠誠──他知道我們是如何相愛過──使得他不能承認他已褻瀆了我們的愛嗎？

　　我打開那封信，上頭有簡單的字迹。

　　親愛的姊姊：

　　我已收到妳寄來的信，感謝你作這樣的回覆。現在，把我們的丈夫的近況告訴妳，乃是我的責任。我不敢說這封信一定會到達妳的手中，但我還是要盡我的責任；我用一種秘密的方式把它送出去，如果它被他人發現，那麼妳將永遠看不到它，不過，我還是要碰一碰運氣。現在，我跟妳說，我們的丈夫很好，但他也很傷心，他不跟我說話，他每天都到他的辦公室去，而在晚上回家。這房子和你離開的時候一樣，我沒有作任何改變，只是，我沒有辦法將它整理得非常乾淨，有時候，他便會因它不甚乾淨而發怨言，我則告訴他我沒法兒做得和妳一樣好，但我煮他喜歡吃的東西。他從不提到妳的名字，不過，他卻默默地把妳記在心裡。晚上，當月亮高掛在夜空中的時候，他便會走到院子裡，凝視著月亮。它和妳們國家的那個月亮是同一個嗎？據說是的。這時候的他會把他對妳的思念之情託月兒寄去給你。

　　至於他的健康情形，除了他睡得不多之外，還算不錯。我們沒有小孩，他告訴我他不要生孩子，我說那我怎麼辦？他對我說：妳不要懷我的孩子比較好，因為那是一種混合的血緣。不過，我很希望有個孩子，我到廟裡去，在註生娘娘的跟前禱告。我是偷偷去的，因他們告訴我現在不要信神。好好地照顧妳自己。如果妳在這兒，那麼這幢房子將不會像現在這般地沉寂。我們可以做朋友。

　　　　妳的妹妹

　　　─　─　─

　　這次，她基於安全的考慮而沒有簽下她的名字，信也不是寄自新加坡，而是香港。對這封信，很奇怪，我覺得好多了，它甜蜜而單純；另外，我對自己的不嫉妒頗感驚訝。當月亮升上這些佛蒙特的山頭時，我將走到外面而站在月光之中；我曉得他在幾個鐘頭之前也是這麼站著。謝謝妳，我的妹妹。

　　我的心靈如此異乎一般人，峽谷裡沒有一個人能夠了解它，即使我能把它用言語表達出來；不，我不可以說。然而現在的我卻非常地希望離開那個我曾與傑洛德相處在一起的世界，然後進入這個我被環境所迫而不得不進入的國度裡──就像我的力量無法控制日落以及此刻正懸掛在香柏樹上方的新月那般；不過，我又沒法離開那個世界（它實際上已不再為我而存在了），於是，我沒辦法進入這個我被迫居住的國度。我，活在這兒，在空間之中。

　　……但願我能停止回憶！我渴望不要再回憶，因為我感覺得到傑洛德正一條接著一條地將我們之間的線剪斷，這不僅是因為他不再寫信給我，而且是因為他正在否定那分他對我的懸念。以往，當我們仍有再度見面的可能性或希望時，我能感覺到他和我之間的情誼，譬如，在四川的那些崎嶇的山上，當時我在重慶，而他正領著他的學生和教授徒步奮勇地朝西方前進，我能感到他的心迎向我，尤其是在晚上、在日落以及月亮剛升起的時候，然後，我們便團圓在一起。但現在，雖然我讓自己跨越土地和海洋而去尋找他，我卻始終看不到他的蹤影。他把自己藏起來，他躲著我，而這只意味著一件事：他的內心裡面不再存有和我相見的希望了。我不相信他已經不愛我，那是不可能的，只是，我們的人間生活已告一段落，不過，我依然存在於空間之中，我尚未掙脫過去的束縛，所以我的現在和未來是不存在的。

　　當布魯斯要求我嫁給他時，他的那些話只到達我的耳膜，而沒有到達我的心裡；它們縈繞著我，我聽著它們，它們反覆回響，而且空空洞洞的，只有我在走進爸爸房裡的時候，它們的意義才真正地進入我的腦子裡──那不像以前傑洛德在北京的那幢房子裡對我說的那樣，強烈和生動，而是平靜異常。我的感受就像是站在荒廢的宮殿或寂靜的花園內一般（它們依舊存在，但已失去功用和生機）我知道我常常回到爸爸的房裡只是為了要看見他那身著藍色錦絲中國袍子，坐在窗戶旁邊衰老的身軀，而那幾件我從中國帶出來的東西，一對卷軸、一個小玉瓶、幾個山西瓷碗和一張像北方的中國天空一般藍的地毯不知道為什麼，已經從房子的各個角落匯集到爸爸的房內。當我走進那扇門時，我旋即將它帶上。

　　「你還好吧？爸爸。」我問。

　　「很好。」他平靜地說。

　　他處在世界上的某一個地方，但對他而言，現在除了他自己之外一切已不存在。他不時模糊地問著僕人。

　　「妳怎麼不吩咐阿嬷去洗我的衣服呢？」

　　「阿嬷不在這裡，爸爸。」

　　「真是的！」

　　他沒有問她在什麼地方，因為那將會勾起一段他無法面對的往事：他沉默下來，而將這件事忘掉。他坐在那兒，傑洛德的父親，一個俊美的老人，身子高、直，而且像神聖的修行者一樣瘦，他的頭髮較山上的雪還白，他的白鬍子蓄著未刮。他甚至已忘了雷尼，他什麼都沒有想，只是一味地坐在那兒。這自然的存在迫使我對北京回憶，純潔如孩子一般，除了自己之外，什麼事情都不知道。

　　噢，那個如夢的城市！當我想起傑洛德的時候，我便會看到他在那個帝王的城市裡；生命中的一切都在那兒，那些挺立在藍、金色的屋頂底下的宮殿──包含著一段歷史──擠滿了貴族男女，而在寬闊的街道上，一般的人民已忘掉了自己的平凡而顯示出尊貴的態度，因那座他們與他們的祖先住在一起的城市是個帝王之城，甚至乞丐們也不是懦弱的，他們從街角走出來，手向前伸出，然而，頭則驕傲地向上揚起。我記不得那個城市的全部，但就此而言，它的生命氣息實在是太過於豐富了！我從那些附著在投射春天猛烈紛飛的黃風砂之中而顯得光輝燦爛的陽光碎片中看到這點；我從一座大型的夏日花園、藍色的瓷瓦和閃耀在綠香柏樹的陰暗之處的金色飾物看到它；我還從屋頂上和樹上的厚雪下方、像機伶的貓咪一般小心而愉快地找路行走的男人和小孩（他們的面頰因冷而發紅，毛皮製的帽子掠過他們的耳際）身上看到它。我看見晚上的街道因節慶而喜氣洋洋，或者因每天平淡的生活──燈，點著，蠟燭也燒著，每一個家庭都圍在晚餐桌旁，男人咬著水煙管，女人給她的小孩餵奶………，而顯得十分安靜。相對之下，佛蒙特山是多麼地平靜啊！人們的生活又是如何地空洞啊！那個樹林，當夜來臨時，在黑暗之中就變得陰森森的。有時候，太陽光會穿過樹木而照在羊齒和矮叢林之上，峽谷裡的世界便透出天真無邪和柔和的美感。但是，太陽早落，陰影便掩蓋了整個峽谷。

　　現在，又是秋天了，樹葉已在變黃。貧瘠的土地，使糖汁在春天於糖楓樹內奔流，而秋天則創造出如此鮮豔的色彩，在這些山區將會有什麼樣的生活呢？此時，樹木發出光彩，就像它們在三月的時候流出糖汁一般。昨天，我花了一些時間和我們的州保林官聊天，他是一個清瘦的年輕人，對於樹木具有強烈的使命感，他跟我說，沒有人知道糖汁在春天為什麼向上流，那種力量未曾被解釋過，但如果要用於發電的話，那麼它是擁有足夠的力量來轉動引擎的。那是一種細胞的力量，它並不是從土壤，然後經由根部而推動的，因為一棵楓樹若被砍斷，它的汁液仍然會經過樹幹而向上流。樹木的軀幹內並不像人類一樣有個心臟，它也沒有唧筒在抽動。那只是一種純粹的力量，就其根源來說，它是自然的，以及幾乎是精神性的；那是一股經由物質而表達出來的生命力。

　　樹葉飄落下來，被掃蕩過的山出現在深藍色的天空中。今年的農場工作已經做完，除了母牛的例行公事，牠們的產子、一天兩次的擠奶，餵母雞、讓牠們喝水，以及從雞寮裡把蛋收集起來的工作之外。我從每天的工作當中找尋慰藉，儘管馬特實際上已不需要我的幫忙。上個月，我賣掉三頭母牛，以節省飼料。馬特昨天做了幾個防暴風雨的門窗，而今天，天氣卻突然以那種慣常發生在中國的邪惡性格而轉暖。不過，我卻不能像中國農夫那樣，到外頭去向天公合十膜拜。中國的神明和農夫之間有一種友善而密切的關係，人們期望他們的神明照顧他們，替他們帶來雨水和陽光。在冬天的第一個節慶之後，溫暖的天氣使冬麥長得太高，因此，當嚴寒的日子來臨時，它們便有被凍的危險了。於是有個農夫曾這樣對他的神明說出心中的話：

　　「老頭兒！你不讓天氣冷下來，卻降下熱氣，到底是什麼意思？你在天上喝醉了酒嗎？你的腦子壞掉了嗎？你自己想一想吧！我警告你，我不再拿香和牲禮到廟裡去了。」

　　我對於神明這種東西是很懷疑的，但我怎能解釋一陣大風雪在兩天之內從北方撲過來呢？我們，傑洛德和我，笑得多麼開心啊！噢，我們的婚姻生活裡有好多的笑聲。我記得，我必須教他笑，我必須讓他那豐富的中國幽默感表現出來；他在最像中國人的時候，最開心。我不知道他的中國妻子是否能使他笑起來。現在，我拿出來看的是她的信，而不是他的。我發現我念不下傑洛德寫給我的那些信，它們似乎舊了，它們隸屬於另一個時代。不管他現在的情形為何，那並不是我所知道的。我試著藉由他的中國太太的這些信而來看他，但我看到的只是他的影子。

第二十四章　寂寞

　　今晚，當我打開窗戶，準備迎向峽谷時，一陣強烈的雪風衝了進來。我感到雪花冷冷地躺在我的臉上，而風則從我的睡衣吹過。我飛快地跑到我的牀上，把溫暖的毯子蓋到我的肩膀上，我不再去想自己是多麼寂寞地躺著，我將記住我的毯子帶給我的舒適之感，它們是在七月的時候用我養的羊的毛製成的。我的羊保持我身上的溫暖，我的母牛賜給我牛奶、牛油和乳酪，而我的土地則給我食物和欣賞的美景。關於我的毛毯，當我把幾袋羊毛送到工廠去時，我要求他們做成雙層，而且染成深粉紅色，而他們送來給我的是被壓碎了的玫瑰花的顏色。我愉快地躺在它們下面，它們的溫暖和顏色使我自己感到舒服，我的愉悅和舒服乃來自於這些小東西之上，那是一些隸屬於永恆的小東西。

第二十五章　雷尼的第一封信

　　今天，當大地變得一片雪白，而山的高度看來也加了一倍時，雷尼的第一封信到達我的手中。那是郵差先生唯一投進信箱裡的信，因此，沒有其他的事情使我的注意力從那上面移開。我在廚房裡坐下來，讓掃帚落在地下，將抹布拋在一邊，然後，打開那封信。

　　「親愛的媽媽……」

　　我吻著這些字，之後繼續往下看。他的信寫得像是他昨天才剛離開家裡，而不是好幾個月以前。

　　但是你在什麼地方呢？雷尼。這封信寄自中西部的一所大學，他說，他不想念他父親所念的哈佛大學；他只想要成為他自己，他說。那麼，這就是他了，他要走他自己的路子，誠如山姆所說的那般。這是一封很實際的信，它只記載事實，而沒有更進一步的細節。他正用功地在念書，他很喜歡物理學；他和一位叫做喬治．波文的男孩住在同一間寢室。噢，喬治．波文有一個妹妹，漂亮嗎？聰明，面貌姣好，似乎也長得滿高的。

　　「現在，媽媽，妳不要多想，我和女人之間的事情已經結束了。」

　　看到這裡，我暫停下來。我的兒子，在十九歲這個年頭，便要和女人斷絕關係！噢，雅莉格拉，妳傷得他太深了，不過，每一個男人和每一個女人的第一次戀愛總是受到創傷，只有少數人例外，譬如傑洛德和我，我們的第一分愛便極深長而成為我們唯一的愛。

　　「我打算回家過聖誕節。」雷尼說，這真是一個令人愉快的好消息，這已經很教我感到滿足了；那孩子將回到家裡，那麼，我們將共度今年的聖誕節。對爸爸和我來說，想到聖誕節乃是一大悲哀，他，一定把這個日子忘掉了，而我則沒法兒獨自記得它，我知道，雷尼如果不寄來這封信，那麼我將讓這一天悄悄地溜逝，假裝認為它不過是平平凡凡的一天罷了。現在，我將做一盤酸梅布丁，煮一隻火雞，並且必定會從雜貨店買來新鮮的牡蠣，我將為雷尼做胡桃蜜糖，而且立刻織一件紅毛線衣給他，這幾個月以來，他的衣服一直沒有受到修補，他必須把所有的東西帶回來，讓我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突然間，我這幢房子充滿了生命和光彩。我衝上樓，到爸爸那兒，他正平靜地坐在窗戶旁邊（是我讓他待在那地方的）。

　　「我的膝蓋好冷。」他用中國話對我說。

　　「你的毯子掉到地板上了，真不小心啊！爸爸。」

　　我也用中國話假裝責備他。當他用中文說話時，他會忘記英文；我把那個天大的好消息告訴他，但用的是英文。

　　「雷尼要回來過聖誕節，爸爸，你聽得見我的話嗎？你了解我的意思嗎？跟著我念：『雷尼是我的孫兒』。」

　　他有耐心的將他的老眼睛擡起來看我，然後，用一種顫抖、半驚駭的聲音說：「雷尼是我的孫兒。」

　　「他將回來過聖誕節。」

　　「回來過聖誕節。」爸爸重複道。

　　我懷疑他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不過，當雷尼本人回到家裡的時候，他就會知道了。噢，那時，他將會知道的！

　　我吻了爸爸的額頭之後，便飛快地跑去看雷尼的房間，我不曉得馬特是不是可以幫我粉刷牆壁？淡黃色的！我想……

第二十六章　意外的客人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今晚──聖誕節的前四天，雷尼回來了，同時，我也收到兩封在北京的家寫來的信，但它們寄自其他的地方，一封從馬尼拉，另一封則從曼谷。這位中國小婦人還滿有智慧的，我開始對她感到興趣了，她在不同的地方似乎有許多可以幫她寄信的朋友，她這麼做，我確定是為了保障傑洛德的生命安全，他的信無疑地被監視、被閱讀，至於她的，她則能夠將它們塞進袖子裡而帶到她所拜訪的某一個家庭去，她未曾受到人家的懷疑。我不知道她長得什麼樣子，我一直想向她要張相片，而不祇是想過而已，不過，如果她可以的話，那麼她是會把它寄來的。她是那樣的一種女人，一種悅人、可愛而喋喋不休的女人，一個以相片、紀念品和類似這樣的東西開設商店的女人，她在信上敘述傑洛德、那幢房子和他們所做的事情，她沒有提到他的名字，但我們倆都曉得這個「他」是誰。

　　「今天他得了感冒，那是他在教室裡講課時跑進他喉嚨的那粒沙子造成的。我煮了薑湯，並且加了一些蜂蜜，他喝下之後，已覺得好多了。」

　　是的，秋天的暴風雨所帶來的沙子常常使傑洛德害感冒，然後他便無法睡得很好。我們常想搬到距離西北沙漠很遠的地方，那也許是揚子江邊的大城市之一，然而，在我們快要作好決定時，傑洛德總是沒法離開北京。

　　「一個人如同屬於一個國家那般地屬於這個城市，」他說：「沒有其他的城市像它一樣，我在其他城市，將會成為一個外國人。」

　　於是，我們留下來了……為什麼我沒有想到加了蜂蜜的薑湯呢？對他，她照顧得比我周到，然而，她也同樣深愛他嗎？我相信她是一心一意愛著他的，但那只是一顆小小的心，它只裝了一小杯滿溢的愛，這對他而言，夠嗎？或許是吧！我沒有任何管道來獲取這個答案。她繼續聊道：

　　「今年秋天，菊花明亮、耀眼和健壯，它們開在大庭院北邊的圍牆上。」

　　那是它們慣常開花的地方。我在我們臥室外的那個小庭院的牆邊也種了幾株粉紅色和白色的菊花，但她並沒有提到它們。

　　「現在，他工作得相當賣力，他的學校來了許多學生、開了幾個新班級。他工作得太勤奮了，他睡不著覺，他一旦睡著，口中便念一些我聽不懂的話語。」

　　他是在喊我的名字嗎？果真如此，那麼，她會告訴我嗎？或許那是太奢望了。現在，他離我好遠，如果我們見了面，我想，他依然是遠離我的，畢竟，我們之間有很多我未與他共享的日子，我不能問他在這段期間做了些什麼事，特別是因為我們以前在一起時，我們之間從未有過沉默的時候。

　　我把這些信摺起來，我沒有時間再想這些事情了。雷尼今晚回來，我已把他的房間整理好了，牆壁漆淡黃色，家具擦過而一塵不污，他的牀是新做的，壁爐架上放著一碗紅草莓，而舊式的壁爐裡也已堆好了木頭。夜晚，雪再度降下來，他將到外頭去滑雪，於是，我在他的雪屐上打了蠟，而把它放在廚房的入口，等待他回來。當然，我的準備工作結束得太早，時間過得非常緩慢，鐘似乎沒有移動的樣子。我藉著想像如何裝飾一棵聖誕樹來自娛，之後，我明白我不能這麼做，因為他和我一直維持著我小時候的習慣，也就是說，在聖誕節的前夕，我父親和我會走到遠離糖楓林的那座小山上將那棵樹砍下來；現在，承襲家庭的習慣是相當重要的，因它們連繫著過去和現在，然後進入未來。如果傑洛德的母親當時能夠把她的家族遷入爸爸的家，而在族譜上給予傑洛德一個位置，那麼，他就不會在孤獨的氣氛中成長了；不過，爸爸或許不准她這麼做，或者她也覺得自己被她那奇怪的婚姻所拋棄，所以她成為一位革命分子。革命這種事情只落實在那些孤獨和絕望的人們手中，而今，我必須設法阻止雷尼變成這樣的人，他必須在這兒。這個我們祖先長眠於地下的峽谷，找到他自己的居身之處，他必須設法屬於我的國家，否則，不論他到達什麼地方，他都將成為一個叛徒。

　　我又變得十分緊張，對待兒子，母親便會感到力有未逮，十分軟弱。我想，女兒總是會接近我，而聽從我的話，雷尼早已疏遠我了，他像個陌生人般的回到家裡，我必須重新認識我自己，彷彿我們以往不曾見過面似的。我很希望他具有那種智慧。

　　那個預期的夜晚近了，山終於送走了沉沉睡去的太陽，不過天空卻一片火紅地出現在白雪之上。爸爸感受到屋子裡的興奮氣氛，今晚，他拒絕早睡，他要求穿那件最好的中國衣服，鑲有金扣子的暗茶色緞衣；他手裡拿著龍頭枴杖，坐在臥室旁邊的那張椅子上，那枝枴杖他握起來並不真的很適意，他每天所拿的是那根平滑的麻六甲手杖，然而今晚，他記起了那枝龍頭枴杖，而我則必須傾箱倒篋地去尋找它。他的白頭髮和白鬍鬚使他看來像個中國老翁，因他的皮膚──，以前總是呈暗色，現在擁有皮革的色澤，而且布滿了皺紋，只有他那彎曲有致值得誇耀的老輪廓才顯現出他屬蘇格蘭血統，而非中國血統。

　　至於我，我假裝把餐桌上剩餘的瑣事打點好之後便下樓，來到前門附近。我在銅環上繫了一條山松樹枝，和一串紅色的冬青草莓；我要雷尼從前門進來，我待在那兒等。

　　經由微光，我終於看到了一對汽車燈光，那是他。我想，他在曼徹斯特車站雇了一輛車子，他沒有告訴我他什麼時候回來，所以，我不能去接他。那車子在門外停下來，之後，我聽到門環如雷聲一般猛烈地打在它下面的銅皮上，也許，那不是雷尼，也許那是我們罕有的過路人之一。門沒鎖，我於是輕輕地推一下，就在這個時候，門突然被推開，站在我眼前的是兩個高大的男人，一個是雷尼，另一個則是山姆。山姆先開口說話。

　　「哈囉！馬克李歐太太，我想我隨著雷尼到這兒來看看我那個老紳士可安好！如果妳不要我在這裡過聖誕節的話，妳可以把我轟出去。」

　　他用力和我握手，幾乎折斷了我的手腕，他的藍眼睛明亮閃爍。他把他的手臂環繞在我這肩上，然後，輕輕地吻著我的臉頰，而這時候，當我結結巴巴地道出歡迎之意時，我只看著雷尼，一個微高、皮膚黝黑的年輕人，露出笑容，站在那兒等待，他一句話也沒有說。山姆後退了幾步，他忽然察覺到自己失禮了。

　　「對不起，夫人。」

　　雷尼走上前來，用他的雙手拉著我的手，接著，他彎身，吻我的另一邊面頰，他的吻輕得我幾乎感覺不到他的新鮮、微冷的嘴唇。

　　「哈囉，媽媽……」

　　他向下看我，我擡頭看著他。現在，他沒有再說其他話，我趕緊說：

　　「進來，進來，今晚的天氣很冷，進來，這裡比較溫暖，明天會是個滑雪的好日子，雷尼！」

　　他們進來，雷尼站著看大廳和起居室。我把所有的燈都打開，而且將餐室裡的蠟燭也點亮。餐桌上鋪著我最好的桌布，和我母親的老舊銀器。我還在桌上放了一碗聖誕樹葉，我們這裡沒法種聖誕樹，那些樹葉我是在城裡的一家花店以高價買下的。

　　「你看這裡跟以前一樣嗎？」我問雷尼。

　　他搖頭，沒有回答。不，這兒當然是不一樣的，因為他不一樣，他變了。我在他身上察覺到他對於我──他的母親──的令人傷心的恐懼感，他怕我會試著使他成為以前的他，一個男孩子，而不是一位成年男人；如果他必須繼續扮演男孩的角色，那麼他甚至不願再做我的兒子。我突然痛苦般地了解到這點。

　　「你們要去你們的房間嗎？」我非常正式地問：「雷尼，你的房間已準備好了，而，山姆！我只要再為你在那間客房裡放幾條毛巾就好了，我很高興你的到來。」

　　嗯，我真高興，當我最初看到他時，我幾乎為一個陌生人和我兒子一道回家而震怒，然而，我知道他為什麼來。雷尼要他來，這樣，他就不會和我，他的母親，單獨地處在一塊兒了，他需要一個人來保護他，以免受到我的傷害。我必須十分冷靜，我對這個年輕人不能作任何要求，所以，我很高興山姆到我家來；如陌生人一般地接待他們兩人要來得容易多了。

　　「你知道你的房間，雷尼，」我愉快地說：「而山姆，請你轉向左邊那個方向……」

　　「那位老紳士好嗎？」山姆迅速說道。

　　「他看到你將會很高興的。」我說，我希望爸爸全記得他。

　　「他在那兒？」

　　「這裡。」我打開爸爸的房門，山姆進去，但我卻看見雷尼走開，進入自己的房間，然後將門帶上。

　　「好，好。」山姆叫著說。當爸爸無助地看著他時，他彎下腰，握著爸爸的手。

　　「你坐在這兒看來像個中國老皇帝，」山姆親切叫道：「你好啊！馬克李歐博士。」

　　他把一張木椅拉到爸爸前面，然後靠著椅背坐下來，他的灰色頭髮豎起，他的每一顆牙齒顯露出笑顏。

　　「我很好，」爸爸小心地說，他以懇求的眼神看著我，之後，又盯著山姆看。「你是我孫兒嗎？」他輕聲地問。

　　山姆吼了出來。「不，不是！雷尼沒有改變得這麼多，你不認得我了嗎？閣下，我曾接你到我的大農場上的那個小木屋裡去住，你不記得了嗎？嘿，你跟我是好朋友啊！」

　　爸爸慢慢地回想起來了，他連連點頭，他提起他的那根龍頭枴杖在地毯上輕敲了兩、三下。

　　「山姆，」他謹慎說道：「你是山姆。」

　　「對了，」山姆喜孜孜地喊了出來：「嘿，你的氣色很好，你受到非常良好的照顧……」

　　我渴望離開他們，而溜進雷尼的房裡去。如果我和我兒子單獨在一起，那麼，我們必然會有擁抱的時刻，只要一次，我不會問他任何事情；然而，山姆卻直盯著我瞧，當我偷偷地走向房間時，他使我停住腳步。

　　「夫人，」他說：「讓雷尼自己獨處一會兒比較好，我這麼說，請妳不要誤會我，他會在適當的時間出來見妳，但這個時間必須由他來決定。」

　　「這點我感覺到了。」我說，我坐下來等待。

　　雷尼的門終於打開，他進來。他把原來的衣服換成我以前從未見過的褐色寬褲和蘇格蘭粗尼夾克，他的頭髮梳得很平滑，而且，他還繫了一條紅領帶。他看來像個男人，一個非常英俊的男人……雖然年紀輕輕的，卻具有某種威嚴。我會再一次地認識他嗎？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我要如何做呢？

　　「你好，祖父。」他說，他走向爸爸，如中國孫子可能表現的那般，跪在他的身旁，以及握著他的手。

　　爸爸若有所思地凝視著他。

　　「你是我兒子傑洛德嗎？」他問。

　　「我只是你的孫子。」雷尼說

　　他們看著彼此，我第一次看到他們之間的相像之處，雷尼隨著成年而改變的面貌呈現出蘇格蘭人的輪廓，而不是中國人。

　　「我的孫子。」爸爸重複說道，突然間，他傾身向前，親吻雷尼的額頭，以前，我從沒有看過他吻過任何人。雷尼大受感動，於是將爸爸的手貼在自己的面頰上。

　　「我很高興我回來了。」他說，他轉頭看我，我看見他的眼裡充滿了淚水。

　　於是，我們度過一個愉快的晚上。那兩位年輕人用他們交叉的手架成一張椅子，將爸爸帶到樓下，他和我們一起圍在桌子旁邊。之後，由於快樂所致，我跑到樓上去穿我的那件紅葡萄色的天鵝絨晚禮服──自從傑洛德和我分離至今，我未曾再穿上它。待在上海的那個最後一晚，我們獨自到阿斯德旅館吃飯，然後跳舞，那時候，我便是穿這件在戰爭期間我一直存留下來的節慶衣服。我們面頰貼著面頰跳舞，我們忘記了外面那些擁擠的街道，而且我們決定要花幾個鐘頭的時間混在那些歐洲來的客人之中，他們大部分已準備好要永遠離開那個他們深愛著但永遠也不屬於他們的國家。我們──傑洛德和我，知道他將留下來，而我必須離開，雖然沒有把這點形之於語言，我確定他是知道的。

　　今晚，我本打算一會兒之後就要把那件衣服脫下來，但後來我並不想這麼做；每一種我曾擁有過的東西都必須成為這幢房子、這個峽谷的一部分，除了我的國家之外，我並沒有其他的任何國家。於是，我下樓去，當我走進他們所待的房間時，那兩位年輕人站起來，以驚訝的神情看著我。我突然變成一個女人了，他們以前從未了解這一點。好，我很高興雷尼把我當做其他的某個人，而不是母親，因為這樣，他或許不會那麼怕我，至於山姆，不論他用何種眼光看我，都是無關緊要的。

　　我讓雷尼坐在餐桌的前端，我坐尾端，而爸爸則坐在我的右邊，這樣，我才能夠幫他夾肉；碗裡的湯熱滾滾的，那些碗是我以前在紐約買回來的中國碗，它們很像放在北京家裡的碗，只是陶質並不是非常好。我們開始吃晚餐，雷尼也突然變得很快活，他開始說起話來，然而山姆卻忽然沉默下來，他幾乎是羞答答的。

　　「我要教山姆滑雪，」雷尼說：「他一直住在平坦的鄉村，他不知道從山坡上滑下去是什麼滋味。」

　　「閣樓裡還有幾雙滑雪屐。」我說。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要去滑雪，」山姆說：「那需要勇氣，那種勇氣是我所沒有的。」

　　「你有各種勇氣的！」雷尼說：「你應該能鼓起另一種勇氣才對，我曾看過你自天空中把你的那架單引擎飛機降落下來，那種速度應該可以讓你有足夠的膽量從聖母峰滑下的。」

　　「我的腳並未裝有引擎啊。」山姆道。

　　飢腸轆轆使他們盡情地吃著。我坐著看他們，這張桌子上有客人真好，我獨自坐在這兒已經好久好久了。烤羊肉、豌豆、烤成黃褐色的小馬鈴薯和生菜沙拉使我感到驕傲，而且，我記得當時桌上還有雷尼喜歡吃的蘋果派、乾酪麵包和熱咖啡。

　　「我記不得妳曾經是這麼優秀的廚師。」雷尼說，並對我微笑。

　　「我是非常賣力地做這一餐的。」我說。

　　「我不要每天都必須吃這麼好的晚餐。」雷尼說，他從害羞的心情之中恢復過來，而再度掌握了他自己。我看見他很有禮貌地背著我而將他的皮帶拉鬆一、二個刻度，雷尼的儀態對他來說就像呼吸那般地自然，他的那些儀態是在北京從那些最講究禮儀的人身上學來的。當他離開中國的時候，他曾試著稍微地表現出粗鄙的模樣，而今，他卻是長得夠大而敢於成為他自己──或者非常地接近他自己，不過，他對我卻依然小心翼翼。

　　我們吃完晚餐的時候，門環再度被扣響。我們離開餐桌，我不要任何人來幫我清理東西，他一吃完便立刻把盤子堆起來，我對山姆說，時間還多著呢。爸爸被扶到起居室，坐在爐火旁邊的一張椅子上，我則坐在他的對面。當我們聽到門環響聲時，雷尼和山姆已將那張緞製的黃沙發拉過來，而面向壁爐架。

　　雷尼轉向我。「妳在等什麼人嗎？」

　　「沒有啊！」我說：「我想不出誰會在這個時候來我們家。」

　　他走進大廳，把門打開，布魯斯．斯伯爾敦站在那兒，他的手上拿著一束用玻璃紙包裝的粉紅玫瑰花。雷尼瞪著他，他們彼此認識，因為布魯斯曾治過雷尼的扁桃腺炎，但他們卻如陌生人一般地互相看著對方。

　　「這裡沒有人生病啊！」雷尼說。

　　「雷尼！」我叫道：「拜託，看老天的分上……」

　　我自個兒跑到門邊，布魯斯將玫瑰花向我遞過來，我接下它們。

　　「請進，」我說：「我們正圍坐在爐火旁邊。」

　　他進來，雷尼默默地站著，以監視的眼光看著周遭的一切。我把玫瑰花放在一個灰色、老舊的陶碗──從小時候到現在，它始終被置放在那張桌子上。在我坐下之前，我看到爸爸已平和地睡著了，他的頭掉向椅背後面，他的眼睛閤上。

　　「我們應該把他扶到樓上去嗎？」我問布魯斯。

　　「他看來很舒服的樣子，」布魯斯說：「他不可能睡得比現在更熟了。」

　　我們坐下來，雷尼沉默地待在那兩個男人之間，我發現他不時用奇怪的眼神朝著我看。我突然覺得很快樂──我已有好長的一段時間沒這麼快樂了，然後我們很快地聊起話來。布魯斯站起來，走到餐具室去泡熱咖啡，因為他不想喝其他的飲料。不過，雷尼卻取下那些我存放在這幢房子裡的酒，而為他自己和山姆倒了幾杯。我，什麼也不要，於是，我們又坐了下來，這兩個男人和我──我們三個人正聊著。雷尼靜靜地坐在那裡，看著我們。我想我真的是屬於這個地方，我繼續思考著；我在這兒出生，如果我不是這麼寂寞，那我可能會忘掉北京，甚至可能把傑洛德給忘記。

　　雖然沒有笑很久，不過，我察覺自己一直在笑，笑這三個人。他們每一個人都為了要引起我的注意而運用各自的方式在作表演，山姆十分唐突、西方和陽剛，布魯斯冷沉、刻薄和機警，而雷尼這個年輕人則遠離兩個較年長的男人之間的那道圍牆，但監視著我們以及照顧那邊的爐火。話繼續進行，但那都是為了討好我──那兩位造牆的人把自己裝扮起來，而在我的眼前表演。我感受到一種親切的溫柔，不明確卻很真實的。

　　「革命，」山姆說：「是不可避免的過程，我們不像甲殼動物，藉著累積的方式而成長，我們必須像蛇那樣，褪去外皮，丟棄舊有的包袱，然後重新出現。」

　　聽到他說話不帶一絲粗鄙的西部方言的痕迹，著實令我大吃一驚，這個農場主人既緩而長的語氣乃是一種防衛，以前，我從未見過這個人的真面目。

　　布魯斯慢慢地、深深地抽著煙管，兩道煙霧從他的細鼻孔裡飄了出來。「人類歷史上，從沒有出現過一種不負債、清清白白的革命，它的結局總是迷失在壞人爭權奪利的衝突和混亂之中。」

　　「儘管如此，你仍舊不能制止革命的發生，」山姆堅持道：「容忍是有其限度的，爆發也是沒法避免的，看看中國……」

　　他轉向我，亞洲的氣味旋即衝進這個溫暖而關閉著的房間，我再度被吹過大海。我憑著意志的力量而拒絕前往那個地方。

　　「我們不要談中國，」我說：「我們永遠都不要再談有關中國的事情，誰曉得那兒發生著什麼事嗎？」

　　雷尼從爐火之上把頭擡起來，那根鐵製的撥火器從他手上掉落，他的眼睛和我相接觸，我知道我將必須告訴他。

　　這個夜晚的生氣消失，現在，我沒辦法再聽他們擡槓。他們繼續辯論著，他們的眼睛偷偷地向我轉起來，企圖引起我的注意──但我沒法注意他們……，我怎麼能夠將關於他父親的事情告訴他呢？

第二十七章　罪惡的源頭？

　　「到我房間來，雷尼。」當聖誕夜結束之後，我說，我漫不經心，我讓我的聲音愉快起來：「你和我沒有機會談話，讓我們點燃爐火，好好兒地聊一聊。」

　　我們向站在前門的布魯斯和樓梯口的山姆道晚安。布魯斯握了我的手一會兒；我不能表現出熱情的態度。「謝謝你的粉紅玫瑰花。」我愚蠢地說。

　　「我一想到玫瑰就想到你。」他低聲道。他鄭重地說出這句話，但我卻不能報之以微笑，因我的心在我胸腔內砰然作響，我在想究竟要如何告訴雷尼那件事，而能讓他不去怨恨他父親呢？

　　「坐下來，雷尼。」我說。

　　我坐在那張曾屬於我的波士頓祖母的老舊、紅色、天鵝絨製而有把手的椅子上，他則坐我對面的那長木製溫莎椅。他把我房裡的爐火點燃，木材是乾燥的，火不久之後便熊熊地燃燒起來。

　　「我不習慣你現在的樣子。」我說，真的，我不能習慣他的長相，他的面龐已經失去了孩提時代的圓臉蛋，頰骨明顯地呈現出來，下頷堅實穩定，如果他對我而言是位陌生人的話，我將很難說雷尼來自何方，西班牙？義大利？巴西？還是北印度？然而，他卻是我的兒子。

　　「告訴我，你在大學裡面最喜歡那門課程？」我說。

　　「數學，數學和音樂。」

　　我忘了說雷尼總是喜愛音樂，這或許是我遺傳給他的，我年輕時代有好多時光都花在樓下客廳的那架方形鋼琴之上，但從我回到家裡至今，便不再能彈它了，我甚至沒有教雷尼彈，誠如我可能教他的那樣；生活在與傑洛德即將永遠仳離的邊緣，我著實沒法忍受音樂這種東西，但我從未禁止雷尼去彈鋼琴，他想彈的時候，就去彈。

　　「這是一項完美的結合，雷尼，那是孔子對文明人的要求，優越的人和紳士必須具備數學和音樂的修養。」

　　「它們是類似的，」雷尼說：「它們要求同樣的精確和抽象的概念。」

　　他的心智和肉體上的成長令我震驚。「你要以音樂為生嗎？」我問。

　　「我要做一個科學家，科學結合了抽象概念和精確性。」

　　「你父親將會非常高興。」

　　對我這句話，雷尼沒有反應。每當我談到他父親，他便不回答我。

　　「喬治．波文的妹妹怎麼樣？」我半開玩笑地問，現在，談這問題將會是沒有什麼用的，我只是在避免他的沉默，我實際上並不介意有關喬治妹妹的事情。

　　雷尼沒有看我，他的目光凝注在爐火之上。「關於她的什麼事？」

　　「嗯，她迷人嗎？」

　　「不算迷人，但是很漂亮。」

　　「皮膚白或黑？個子高或矮？」

　　「高，白，而且十分嫻靜。」

　　「不像我……」

　　他迅速地瞥了我一眼，衡量著，比較著，然後又看著爐火。「不像。」

　　「你很喜歡她嗎？雷尼。」

　　「我不知道，我不想知道，我想，我不願再受到傷害。」

　　「還有很多時間嘛。」我說。

　　「嗯。」

　　他又沉默下來，對這，我不要讓我自己成為一個懦弱的人。

　　「雷尼，我想談有關你父親的事。」

　　聽到這話題，他擡起頭，似有興趣，卻又不願。

　　「妳接到信了嗎？」

　　「不是最近，也不是他寄來的，但我確實收到了一封……一封非常特殊的信。」

　　「它寄來的時候，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你太年輕，」我說：「你不會了解，你將會責備他。」

　　「他做了什麼事？」

　　「等等，」我說：「我必須解釋一下。」

　　於是，我開始從頭說起。我告訴他，我們──傑洛德和我如何相遇；我告訴他我們如何相愛，但我不能告訴他我們在一塊兒的第一個夜晚，那屬於傑洛德和我，一項鎖在記憶裡的寶藏。我把北京和以往的那些年裡我們的愛──這分愛開始於這個佛蒙特峽谷──如何加深、拓展而成為純摯的情誼生活告訴他。

　　「世界上有一些這樣的婚姻，雷尼，」我說：「我母親跟我說我和傑洛德在一起是永遠都得不到快樂的，但她錯了，我生活得很快樂，他也是，我們彼此愛著對方，祖先方面的事是無關緊要的，好，事實是他們也許關係重大，因他們增加了特殊而令人迷惑的差異性，我記得你父親和我有時候會討論他們的事，我記得你父親有一次曾說我們的婚姻格外的完滿，因為對於它的那分責任單獨落在我們的肩上。我們的祖先不會同意。」

　　雷尼急躁起來。「妳到底要跟我說什麼呢？」

　　「我首先要告訴你，已經發生的事情並非你父親的錯，也不是我的，如果這個世界不在我們的腳下分裂開來，那麼，現在我們還是生活在北京的那幢房子裡，而不是這兒。」

　　「那我們為什麼不是呢？」他問。

　　「你知道，」我說：「你知道，而且，你不需要問。那是因為我，因為我是個美國人，因為你父親是半個美國人，不過，我們任何一方都沒有錯，錯的是使我們分離的世界破裂，它就像浪潮一般，從我們中間衝過來，而以相反方向將我們推到海邊。」

　　「他可以離開中國呀？」雷尼說。

　　「他不能。」

　　「為什麼不能？」雷尼堅持說道，我從他那張痛苦的臉上明白他很氣他父親。

　　「我要為你父親辯護，」我說：「他不在這裡，他不能替自己說話，此外，你一定要責備某個人不可，那麼，你應責備爺爺，他娶你的中國祖母，卻不愛她，這便是罪惡的源頭。」

　　說完，我站起來；我取來他祖母的照片，告訴他關於她的事，以及韓愛蘭的故事如何嵌入中國的歷史和我們所處的時代之中。

　　「曉得自己不被丈夫所愛的她，反過來，將她的生命奉獻給她的國家和她認為是她的責任的事情。而她兒子──你的父親則吃到那個酸澀的果實，並且，你，雷尼，你的牙齒也正放在那種果實的邊緣。」

　　「她愛祖父嗎？」雷尼低聲說。

　　「我確定她愛他，因為，她如果不愛他，那麼她就永遠都不可能完全地將自己的生命投注到其他的地方，她並不期望去愛他，但她卻真的愛著他，而且被他拒絕。這個世界上再沒有像愛被拒絕那樣地深具爆發性了。」

　　「我父親也拒絕了妳。」雷尼殘忍地說。

　　我強烈地反對這。「他並沒有拒絕我，只要我們愛著對方，他就不可能拒絕我。愛依然留我們的心中。」

　　現在，我相信，他視我為其他的某一個人，而不是他的母親，他把我當做一個戀愛中的女人，他沒法答話；他從未見過一個戀愛的女人，他的眼睛在我面前低垂下來。

　　「現在是我把那封信拿給你看的時候了。」我說，我站起來，打開那個上鎖的盒子，取出那封密封的信，然後，遞給他。他拆開封套，打開信，閱讀。我坐在我的椅子上等待。他若有所思地讀了兩遍之後，摺起來，放回信封內，然後置放在他旁邊的那張小桌上。

　　「謝謝妳，媽媽。」他說。

　　「我已允許了那個中國女人，」我說：「我說我了解，我說我要他在他的房子裡過舒服的生活……所以，我還要把她其他的信拿給你看。」

　　這時，我打開我的梨木書桌的抽屜，把美蘭寄來的信交給他。他讀著它們，他的臉沉著、鎮靜。他很快地讀完，摺起來，然後把它們還給我。

　　「她和我沒有任何關係，」他說：「我不能了解他為什麼讓她進入我們的房子。」

　　他的聲音如此地無情，以至於我沒法忍受。「以前，他選擇留在北京的時候，我們不曉得他曾受到多大的壓力。」

　　「噢，」雷尼說：「我仍然要問，他如果愛我們的話，那他為什麼要作那種選擇呢？我還要繼續問下去。但我是不會得到答案的。」

　　「你愛你父親的程度不夠，所以你無法原諒他。」我說。

　　「或許這是真的。」雷尼同意說道。

　　他突然站起來，走到窗臺邊，站在那兒看外面的夜色；燈光透過玻璃而映在正飄落下來的雪花之上，爐火忽然變藍，一枝木柴掉進灰燼之中。

　　他轉身面向我。「媽媽，我也有件事情要告訴妳，所有關於雅莉格塔的那些事……那幾乎促使我跑回北京，如果我是因為我祖母是個中國人而遭到拒絕，我想，那麼，我最好返回中國，不過，現在我再也不要回去了，我要和妳留下來，這將是我自己的國家，我沒有其他的國家。」

　　我叫了出來。「噢，雷尼，雷尼，不要決定得這麼快，不要因為反對你父親而作決定。」

　　「我並沒有因反對他而作決定，我是為了妳而作決定的。」雷尼說。他彎下腰，吻我的面頰，然後離開。

　　我不去追他，我很了解我的兒子，他並不是倉卒作抉擇的，他深深地受到不決定的痛苦，他被撕在他的兩個國家之間，以及他父親和我之間；而且，他選擇了我和我的國家。噢，傑洛德，原諒我！我祈禱你能再生幾個兒子，真的，我確實這麼作禱告。如果我從你手中搶走了我們的兒子，那我又能怎麼樣呢？那是雷尼有權利決定他自己的生命，就如同我跟隨你到北京的時候，以及你不跟我一塊兒回家時一樣。是的，這便是最後的家，這個佛蒙特峽谷，這些山巒，這幢我祖先留下來的房子。

　　當雷尼離開我之後，我在逐漸熄滅的爐火前面坐了許久，一項重擔從我身上卸下了，我，在我自己的國家裡面，不再孤獨了，我兒子和我在一起，有一天，我將再度快樂起來。

第二十八章　山姆的慫恿

　　甚至目前，我不曾想過要和傑洛德斷絕關係，在那個愉快的聖誕節之後，又幾個月過去了，雷尼大學裡的第一年課程已接近尾聲。山姆曾來看過我兩次，他慫恿我和傑洛德離婚，而今天，他剛從紐約坐飛機來到這兒一小時，他說，他不知道這一天將如何結束，因現在是晚上，而他人在這兒。我們已打電報給雷尼要他立即回來，由於所發生的事情。那是今天早上的事，山姆沒有耐心地、生氣而堅持地與我辯論。

　　「妳必須和北京那傢伙離婚，他已不是妳的丈夫了，伊麗莎白！」

　　「我永遠都不會和傑洛德離婚，」我說：「真的，我沒有理由，他愛我。」

　　「如果妳稱拋棄是愛的話。」山姆吼道。

　　「他並沒有拋棄我。」我也叫了出來。

　　「這如果不是拋棄，那我實在不曉得要稱它什麼了。」山姆大吼著。

　　當然，他並不知道我們的全部事情，他只是在猜，因為我一直沒有談到傑洛德和我的往事，我試著不告訴他任何事情而來作解釋。

　　「傑洛德沒有拋棄我，我也沒有拋棄他，我們是被歷史──過去和現在──分開的。」

　　「他父親是美國人，」山姆固執地說：「他可以和妳一起回來。」

　　「噢，但你知道對他來說這兒並不是他的家。」

　　「胡說！」山姆乖戾道：「他又不是笨蛋，他可以適應啊！他可以在相同類型的大學裡找個工作，就像在北京的時候那樣。」

　　「家乃是心和精神方面的一種東西，他的家將會在這個地方死去。」我說。

　　「妳仍然深愛著他。」山姆說，他野蠻的目光直瞪著我，使得我沒法保衛我自己。

　　「妳難道看不出我決定娶妳嗎？」他叫道。

　　「噢！不，山姆，不！不！」

　　「沒有錯！」

　　我們兩個人都屏住氣息，而且凝視著彼此。山姆向著我彎下腰，我把他推開。

　　「不要……」

　　「妳討厭我嗎？」

　　「不，不是討厭……」

　　就在這個時候，我們聽到爸爸跌落在樓上房間的聲音，起居室的梁木並未裝上天花板，我們先聽到爸爸枴杖的劈啪聲，然後是他的落地聲音，他的老骨頭幾乎已經沒有肉了，這聲音是如此地輕微，以至於我們除了那陣恐怖而可憐的呻吟之外，幾乎沒有聽見它。我衝上樓，山姆跟在我後面，爸爸躺在那兒。我不知道他是否已聽到我們說話，我們從不知道他聽見了什麼，而我們的話卻說得比我們知道的還要大聲，或許，爸爸是想要下樓而離開他的椅子，儘管他自從聖誕節以來，就未曾獨自走路經過房間。他躺在那裡，他的頭撞到壁爐的石製爐牀。他，死了。

第二十九章　爸爸的葬禮

　　爸爸的葬禮舉行過後，我們回到家裡。山姆留下來，他和布魯斯．斯伯爾敦為我照料每一個細節。如果可能，我將會把爸爸的骨灰送到北京給傑洛德。嗯，我想，這是可能的，有人已經做了這樣的一種工作，為一些死在這裡或倫敦的人士──他們與自己的同胞和土地如此地格格不入，而且如此地喜愛另一種文化──沒法葬於北京，之後，我反省爸爸乃是基於他自己的欲望而離開北京的，現在，甚至他的骨灰在那兒也將不受歡迎，因為他屬於那個古老的中國，孔子和帝王的中國。

　　「讓爺爺跟我們在一起。」我告訴雷尼。

　　「嗯！」雷尼說：「讓我們留下他。」

　　他毫無打扮地趕回來參加葬禮，而且，不是單獨回來，有一位高而漂亮的女孩與他同行，一位嫻靜的女孩，她的每一個動作都稱得上輕緩、高雅。

　　「這是瑪麗．波文。」雷尼說。

　　「奇怪，我從未聽過妳的名字。」我說，我忽然想要吻她，我傾身向前，將我的嘴唇輕放在她那平滑、洋溢著年輕氣息的面頰上。

　　「妳看來像聖母馬利亞。」我說。

　　「我也是一位十足的好馬沙。」她笑著說。

　　「那麼，雷尼真是幸運，」我說：「因為並不是每一個女人都具有這兩種身分。」

　　他們正在戀愛，我看得出他們戀愛起來了，真好，我感到十分欣慰。我牽著他們的手，站在他們的中間接著，我上樓到爸爸身穿藍色中國袍而躺著的地方，他躺在那件白床罩的上面，而且，我幫他穿上那雙黑天鵝絨製的中國鞋。吉米．史坦德曼，也就是那位承辦殯葬的人，在他做完個人工作之後，讓我幫忙做剩下來的事情，因為我不願爸爸被帶走，就這樣，我們在他自己的房間裡完成他的一切準備工作。在他那交叉在胸膛上的手下面，我放了那本稍微破損的「改變之書」。

　　當我們走進臥房時，瑪麗獨自向前移動腳步，她站著端詳他。

　　「他好英俊啊！」她低聲說道，然後轉向雷尼：「你沒告訴他我的長相是這個樣子。」

　　「他很英俊，」我說：「而現在，不曉得為什麼，他比生前更俊俏了。」

　　「我希望我能聽到他說話的聲音。」她說。

　　之後，她走向雷尼，她把他的手牽起來，放在她的面頰上。從這一刻開始，我便愛她如我自己的女兒。

　　……今天下午，幾個鄰人和我們一塊兒聚集在房屋後面的山上的那棵松樹底下，我們把爸爸埋葬在那兒。今早，馬特來幫忙挖墳墓，並且，我們用一些松樹枝做它的襯裡，而馬特太太則準備葬禮的餐食。她煮了一隻火腿，因她認為烘焙的火腿不值得吃，另外，她也推出三明治、糕餅、茶和咖啡，準備讓大家從墳地回來的時候吃。那天平靜異常，天空稍微陰暗，而那位由曼徹斯特退職的牧師──他在我們覺得有需要的時候，照顧我們這峽谷的精神生活──則讀了幾頁新約聖經，我注意到這點，是因為爸爸有一次曾對我說新約乃源自亞洲的智慧，也可能是源自孔子本身。「因為，」爸爸說：「耶穌許久以前發出孔子和佛陀所說過的言詞並非偶然的，如果民間傳說的話是可信的，那麼，他年輕時代曾在尼泊爾度過。」

　　當他說這些話時，我傾聽著，但沒特別注意，因為爸爸由衷地相信人及其智慧發源於東方，我對這種論調已經習以為常了。現在，那些良好的言辭輕輕地、極仁慈地飄浮在這平靜的空氣之中，正傾聽著的基督徒對此完全相信，只有爸爸和我都有著各自的祕密。聲音是所有佛蒙特人稱為神的耶穌的聲音，但言語卻是較古老的諸神的言語，噢，我的心裡充滿這種類似這樣的祕密，但我不要告訴他們，我也將帶著它們進入我的墳墓，因為，在這個地方，把它們說出來，只會惹來懷疑和爭論罷了。我住在這狹窄的山谷裡，但它卻是我的家。

　　典禮結束之後，我們，雷尼和我，都沒有哭，因死亡對於長命百歲的人來說，並不悲哀。我們回到家裡，馬特太太正穿著一件黑色絲製衣裳和一條白色大圍裙忙個不停，而我們則和客人們坐在客廳內，我們靜靜地吃、喝以及談話，但不是談爸爸的生平之事，因為說實在的，我們的鄰居除了把他當作一個脆弱而高尚的靈魂之外，很少人真正地認識他。不，我們所說的是峽谷裡的閒事，譬如夏天是否會來得晚，今年的糖產量如何的不足，冬天停留得太久，然後是春天來得太快了。過了不久他們全部離開，布魯斯停留了一會兒端詳我的臉，對我說我的臉色蒼白，必須休息。

　　「妳不悲傷嗎？」他說。

　　「不是為了爸爸。」我說。

　　「妳不可以為任何人悲傷。」他迫切地說。

　　我不能告訴他──現在不能──隨著爸爸的死，過去的象徵也消逝了。爸爸是其他歲月、一個被深愛的城市和一幢我曾相信是家的房子的一條連接線。但布魯斯的關懷是令人舒適的，而當我微笑時，我看到他渴望著吻我。渴望潛伏在他的灰眼睛裡，而思慕之情則隱約地呈現在他那張克制了的佛蒙特式的臉上。我還沒準備好，我不能忍受另一個男人嘴唇的接觸──目前尚無法忍受。

　　那天就這樣結束了，山姆也離開了。我想，他看到了布魯斯的臉，當時他正站在我們後面的大廳內，當他轉身，走進起居室的時候，我聽到他的腳步聲，突兀而沒有隱藏；在這之後不久，他便離去，他說他必須於清晨時分前往紐約和那兒的一位馬戲團的馴馬師傅商討一項契約，他說，那個人要六匹成對的巴洛米諾小馬，這些馬山姆已把牠們趕來留在那個大農場裡面，儘管這是我第一次聽馬戲團和成對的巴洛米諾小馬之事。他握著我的手，注視我。「如果妳需要任何東西，請告訴我。」他說：「我隨時聽候差遣。」

　　突然間，他未經我的允許而彎下腰，吻我的嘴唇，我向後退，幾乎跌倒在地。

　　「妳不喜歡嗎？」他喃喃而語。

　　「嗯。」我誠實地說。

　　「我不會再這麼做了。」說完，他便走了。我很抱歉他受到傷害，但我實在不喜歡在我尚未準備好的時候被吻，我的年輕時代已成過去，而對一個完全成熟的女人來說，吻意味著一切，或者什麼都沒有。

　　所有的這些事情都發生在爸爸的葬禮舉行的那一天，我很高興那天終於結束了。晚上，雷尼、瑪麗和我靜靜地待在平臺上，因為我想到屋子外面；空氣不尋常地和暖（甚至對五月而言）。這兩個年輕人明天必須再度離開，之後，我將變得孤單、寂寞，這很令他們兩個擔心，我不知道要如何讓他們相信我不介意自己一個人的生活，因為，說真的，我不曉得自己在這個老舊的大房子裡是否將會介意獨處。我沒有距我很近的鄰居，而峽谷裡的森林則隨著夜晚而奇怪地變化；當下午的太陽光斜著射過附近的樹木而照在羊齒上面時，森林因光線和顏色而生氣盎然，當然一點也不會傷人，也不會令人感到害怕，不過，當太陽落下，山介於天空和房子之間時，黑夜的面紗便迅速的降落下來，森林失去它的善良面貌；望著因夜晚的來到而變得邪惡不堪的一片黑暗，我想起了三十多哩內的森林裡有沼澤和流沙，而這便是獵人們迷失和從未被找到的地方。以前，曾有一個女人──一個植物學家──迷失在我家周圍的一片森林裡；因此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辦法單獨住在這兒，那情形可能是黑漆漆的夜將深深的圍繞在我的身邊。

　　「我希望我已念完了大學！」雷尼說：「我希望瑪麗和我已經結婚，而和妳一起住在這裡。」

　　這是他對我談到婚姻的第一句話。

　　「如果你們兩個結了婚，那我將高興得沒有時間害怕。」我回答。

　　因為我甚至在幾個鐘頭之內便能了解瑪麗是我要為雷尼選擇的那個女孩；如果他回到他父親的國家，那麼，不，我將不認為瑪麗可能跟他一道去北京，不過，不能忽略的，這是可能辦到的，那兒仍有其他的美國女人，但我不知道當他們聽到自己的國家遭受恥辱而必須沉默下來時，她們還能快樂？並且我曉得鄉村和城鎮裡的一般民眾並不相信他們所聽到而環繞在我們四周的罪惡，做為一種民族，中國人是相當地老道和充滿智慧，若有必要的話，他們可以維持和平的日子一百年，直到時代再度動蕩為止，沒有一個人的生命與他們所能維持的和平時間一樣長，因此，我不能希望像我這樣的一個女人將自己完全奉獻給這樣的一個國家，或者這樣的一種民族，因他們是如此容易付出愛的行動，以至於他們一旦愛了，便永遠都沒法忘記，而沒法被忘懷的東西有朝一日將會分裂，然後，他們被迫選擇和決定。我相信傑洛德的另一個國家如果不是中國的話，那麼他是不可能丟下我的，但那個國家，尤其是那個城市──北京城──在愛方面又屬不可征服，任何一個女人都可能被它們擊敗。

　　「我們當然會結婚的。」瑪麗說。

　　「問題是什麼時候？」雷尼補充說道。

　　「為什麼還有任何問題？」我問：「你們如果想結婚就結婚。」

　　這時，我憶起了雅莉格拉，「除非瑪麗的家人有他們自己的延緩理由──或許是因為妳還太年輕。」

　　「我除了哥哥喬治之外，沒有其他家人，」瑪麗說：「我們的爸爸媽媽在我們小的時候就去世了，我們和祖母住在一起，而現在，她也死了。」

　　發現一個人的身世可能如何地不愉快是有趣的，由於我兒子的緣故，我很高興那三位純潔的人正躺在他們的墳墓裡。沒向他們說我很高興，使我覺得自己十分羞恥，然而，沒向他們說對不起，卻使我覺得自己真是夠誠實的了。

　　「你們喜歡什麼時候結婚就什麼時候結婚。」我說：「婚禮可以在這兒，這幢我嫁給雷尼父親的房子裡舉行，那將會使我非常快樂。如果我知道你們結了婚，那我將不會介意自個兒住在這裡。」

　　「謝謝妳，媽媽。」雷尼說，他正伸長身子躺在那張長平臺椅上，之後，他站起來，走到瑪麗那邊，因我那時正坐在他們中間的那張圓背木頭椅子上面；他站在她面前，拿起她的手：

　　「妳願意在六月十八日，我二十歲的時候，嫁給我嗎？」

　　「我願意。」她說，她擡著頭向他微笑。

　　月光照射在她那漂亮的長頭髮和他的臉上，我想，他們乃是全世界最美的一對情侶，而我的心則渴望著不能見到他們的傑洛德。以前，我常能用我這集中起來的思想而到達他那兒，但我已好久沒這麼做了。現在，我再度試了一次，我把我全部的力量、意志和意欲集中在他──於遙遠的北京城──的身上；在這個時刻，他也許正坐在起居室外面的院子裡，我如果在那裡，那麼，我們是會待在那兒的，因為五月，院子裡的丁香花開得很漂亮，那些馬上就要比這兒的丁香更強壯、更豐富、更精緻的馥郁中國深紫丁香和白色丁香花。我試著到達他身旁，讓他分享我所看到的事物，這個擁有乳酪膚色的美男子（我們的兒子），還有瑪麗，修長、漂亮、嫻靜……但我沒辦法到他身邊，我的心、我的精神再度受到一種我不了解、也無法超越的東西所阻……

　　「六月十八日，這房子將為你們而準備妥當。」我向雷尼和瑪麗保證。

　　一小時之後，當我上樓去睡覺，讓他們一起獨處在平臺上時，我感到連爸爸的精神也消逝了，房子裡沒有一點死亡的味道，我幾乎不記得他的葬禮，或者見到那個安坐在松樹底下的新墳墓，也許，真實的爸爸已經永遠不存在於這個地方，或者，爸爸只是那位莊重的紳士和學者──一度是馬克李歐博士──所留下來的外皮罷了；昔日的一切如今已不再，現在，我幾乎想像得到傑洛德也已消失了，或者他從未存在過，除了把我的兒子賜予我之外。

第三十章　半夜驚見傑洛德

　　我並不是所謂的通靈之人，就這點來說，我顯得太世俗味了，傑洛德有一次曾說我是不可救藥的家庭主婦，這是千真萬確的，我能專注於每天屋子和花園裡所發生的事情，而且輕易地在任何時候被人們的說話和滑稽動作分了心。我並不是一個知識分子，雖然我在大四那年曾贏得了一支榮譽學會之鑰，關於這件事，沒有人比我更驚訝，因為我甚至在那時候便已知道不該得這個學問勳章，我也不是一個夢中之夢者，我從未見過幻象。

　　儘管如此，我發誓，昨天晚上兩點十五分我在我的房間裡看見了傑洛德。確實，我獨自待在這幢房子裡，而今這種情形從爸爸葬禮舉行過後，雷尼和瑪麗離開我的那個早晨到現在，也已持續了五個禮拜了，但這段期間曾有幾位不尋常的名人來拜訪過我，馬特來得早而且停留得很晚，馬特太太則以給他帶午餐為藉口，順便「跑進來」──如她所稱的──探望我。她說是留下來並且總是說著話，她的話題主要是關於馬特和他的牛脾氣。馬特太太是個無知的女人，她永遠如此地不了解生命和男人二者，以及如果女人不想使婚姻破裂的話就必須折腰、低聲下氣。現在，我明白了馬特的所有錯誤，這些錯誤之中甚至包括他那令人討厭的鼾聲，以及他晚上的時候不將他的假牙適當地放在一杯水裡，而讓它們躺在牀邊的桌上咧開嘴對著她笑。

　　那位牧師也來看我，還有蒙羅太太──她是我們峽谷裡那所只有一間教室的學校的老師──亦隨著到來。布魯斯．斯伯爾敦來過兩次，他從未久留，他說他只是在出外巡訪病人的早餐時間，偶而來看我罷了，而且確定一下我沒有落到他所描述的「抑鬱不樂」的地步。

　　「妳快樂嗎？」他僅在昨天問我，那時，我正在主屋和側房之間的那個溫暖的角落──這角落是唯一種植草莓不被霜凍死的地方，儘管這裡在冬天依然要覆以肥料和稻草──清除草莓圃上的雜草。

　　「我既不是快樂，也不是不快樂，」我告訴他：「我正處在一種幸福的平靜狀態之中。」

　　「永遠這樣嗎？」他問，他的黑眉毛朝著我斜過來。

　　「也許不是，」我說：「也許這是過去和未來之間的一種過渡心態。我只是喜歡我的無知。」

　　「不會很寂寞吧？」

　　「六月這房子將要舉行婚禮，我怎麼可能寂寞呢？」

　　昨天沒有什麼不尋常的事情，我做一點點家務事，彷彿它們有其需要的樣子，一個人不可能弄髒地板和桌子，我所吃的東西幾乎不必動用我到廚房，甚至我的牀也很快就鋪好，因為我是個容易安睡之人；傑洛德總是輾轉反側，然而我，在那個鋪有美國牀墊的中國大牀上──他說──卻睡得像一個洋娃娃，儘管如此，我是很容易清醒的。

　　昨晚，我和以往一樣，從睡夢中醒來，我喜歡知道我醒來的時間，而它通常是相同的，幾乎分針也指在同樣的地方，牀邊的那個鬧鐘顯示兩點十五分。從我和傑洛德分手至今，我總是打開電燈，然後，拿起我的書本，不論它是什麼書。而最近，我對故事或詩歌沒有胃口，當我在雷尼離去之後將他的房間整理好時，我看著他的書架，發現到一本薄薄的小書，它的書名顯示它乃是一項關於愛因斯坦相對論的意義的解說，副題是「為簡單的一般讀者而寫」，我，當然是這種讀者囉，我將那本書帶回到我自己的房間；雖然它說是簡單的，不過，截至目前為止，這本書卻使我大感驚訝，我的腦子甚至是更為簡單的，我沒有很輕易地就了解那些偉大的抽象事物；但我還是非常忠實地去閱讀它，我幾乎是在夜裡一遍又一遍地努力拼讀它的字句，以了解它們。我說這些只是要證明我真的一點都不通靈，甚至也不是相當地具有想像的能力；我有一顆優秀的實用頭腦，和一種很好的記憶力，從頭到尾，我都是這個模樣。

　　不過，在我把那本書讀完第四遍之後，我忽然了解物質和能量之間的關係。噢，我高聲呢喃著──因為我恥於道出我正開始有時候自言自語，我只是在晚上屋子完全靜下來（除了咯咯作響的梁木及呼嘯著的風聲之外）時才這個模樣──噢，但這是迷人的，令人興奮的，物質的本質可以轉變為能量，這點我能了解。

　　那分理解力僅在前天晚上突然進入我的腦海裡，我立刻感到自己被一股奇異、溫柔的平和之感所攫住，我的心靈和肉體都輕鬆下來，然後，沉沉睡去。當我再次醒來時，清晨已過去很久了，陽光流瀉過這個房間；我迅速地起牀，誠如我所說的，這天有很多小事情要忙。馬特太太留得太久，而在我尚未做完我的預定工作的時候，夜便降下來了。由於我已經明白我的生命若想要有一個完整的意義──既然傑洛德和我已分開，而雷尼已是一個男人，那麼我的每一天都必須有它自己的秩序，這麼一來，當夜晚來臨時，我便可以說我已做完那天的預定工作；日子的總和形成一年，而年數的總和則形成一生。

　　嗯，昨晚，我好疲倦，而且有點兒對自己不滿意，因為我沒有完成昨天的工作，未將我的書本打開，竟然立即上牀去睡覺，不過，當我於兩點十五分──就像我所說過的──醒來時，我的心一片清明，我渴望再度在清新的理解之光中閱讀書籍；我只在曉得自己並不孤單的時候才把書打開。我不害怕，我的心只充滿了自然流露的驚奇感，因為我把頭擡起來，卻看見傑洛德，他正站在那扇關著的門裡面，他悲傷、瘦削，而且更老邁，他有個短鬍鬚，他的頭髮也剪得極短，他穿著中國衣服，然而不是紳士所穿的袍子，而是學生們慣於穿在身上、由喀色布料製成、夾克的扣子高高地釘到喉嚨部位的制服；我不能清楚地看見他的身影，但他的臉卻十分地清晰；他對著我微笑，他那對嚴肅的眼睛突然明亮起來，我想，他是朝我伸出他的手，但關於這點，我不確定，因為我從牀上跳下來，而對著他大聲哭喊。

　　「傑洛德，傑洛德，噢，親愛的……」

　　我被他臉上的痛苦表情所阻，但只是一瞬間罷了，之後，我用我的手臂去抓他，但他消失了。我站在我看見他站立的地方，這兒沒有任何人，地板冰冷地躺在我赤裸的腳下，我爬回我的牀上，顫抖和害怕。我看見傑洛德了，我一點都不懷疑，我已看見了他現在的模樣，這不可能是一場夢，或者是記憶殘影，否則，我將會看到的表情應是──他在我們分開時候的樣子，他站在上海碼頭以及當我們相互注視對方，直到河上的霧飄向我們，而我的船航向海洋為止。

　　「我似乎覺得我的肌肉因妳的肌肉受創而被撕裂。」他給我的信曾這麼寫著。

　　現在，他蓄鬍子了，他的頭髮理短，他穿著他總是深惡痛絕的制服──甚至當他的學生們沾沾自喜地穿上它時──，他曾經稱之為囚犯的制服，它缺乏風格和雅致，而且總是那種暗藍或泥灰的色澤。我從未見過他目前這種模樣，所以，這絕不是夢，我在他的身影裡看見變成能量的物質。

　　在那之後，想睡覺是不可能的，我穿好衣服，下樓，而到房子四周去踱步，直到灰色的晨曦在山的背後透出亮光為止。我不曉得幻象意味著什麼，那表示生或者死呢？我沒法知道，為什麼他的表情到最後竟是那麼痛苦呢？我將如何知道它的答案呢？

第三十一章　模糊人影的問題

　　我很驚訝自己一點兒都不因看到了傑洛德而害怕，我被哀傷的心情征服，而不是恐懼；我不能怕傑洛德，不論他以什麼姿態來到我的面前，但我卻記得那些我總是加以嘲笑的故事，那些出現在他們的愛人面前的死人，以及我從未相信過的鬼魂、精靈的故事，我對自己說人類的某種幻覺與潛意識會蒙騙我們的常識。之後，我發現自己開始和他人討論那些突然出現在思念他們的人面前的模糊人影的問題，雖然我沒有跟別人提過我看見了傑洛德，例如，馬特太太相信我所懷疑的每一件事，她說她曾三次看見她那生在愛爾蘭、也死在愛爾蘭的母親的臉。

　　「我看過那個幸福的女人三次，」她今天說：「每一次都發生在她死後。」

　　我要求她將她所見到的情形告訴我。

　　「我看見我母親跪著祈禱，」馬特太太嚴肅地說，當我做好我的午餐三明治時，她正坐在廚房的桌子旁邊喝一杯石紅茶：「她跪著，她的手好像向上舉起，她的頭髮垂到背後，她一邊哭，一邊祈禱，她穿著她那件老舊的黑衣服，但沒有戴圍裙，除了禮拜天以外，她總是穿著圍裙，因此，我知道我看見她的那天是星期日。過了不久，我便獲悉我父親死於那個星期日；我知道，也看到他正走向地獄，雖然這是他的報應，但這對她來說也實在太無情了，祝福她吧！而且她哭了。」

　　「第二次呢？馬特太太。」

　　「第二次是在我決定離開馬特的時候，是的，我親愛的人，」她向我點著頭說：「我確實這樣下了決心，他有一種嫉妒病。」她靠近我，她的眼睛看著廚房的門，馬特正在外面劈柴。

　　「他並不是我第一個孩子的父親，」她低聲說道：「他從未使我忘記這點，他懷疑每一個男人──這四十年來，真的，他一直是我痛苦的來源。」

　　我把這種耳熟能詳的怨言敷衍過了。

　　「第三次呢？馬特太太。」

　　她面無表情。「就只這一次，親愛的，馬特在那個幸福的孩子出生之前娶了我。」

　　「妳看見妳母親的第三次……」

　　「噢，是的！好，第三次是發生在一個復活節的亮麗的早上，前一晚，我剛和馬特大吵了一架，而且，我沒有心情吃午餐；我不想到教堂去，所以我穿上我的舊衣服，擦洗廚房的地板。馬特叫我起來，與他一起和孩子們上教堂，那時我們一共有六個孩子，都還很小；那天晚上我跟他吵架乃是為了反對生第七個。但我仍不想去，於是，他逕自離開，留下我跪在肥皂水的漩渦之中。當屋子彷彿靜下來時，我站起來，丟下抹布和水桶，洗好澡，穿上乾淨的睡衣，然後，讓自己在一張乾淨的牀鋪上躺下來睡覺，以恢復體力。就在這個時候，我最後一次看見我那復活的母親，她全身白衣服，彷彿天使似的，但她的頭髮繫成一條小灰色辮子垂放在她的背後，就像她總是在晚上所綁的那樣。她對我說：『可憐的孩子，妳只是一個女人，妳必須盡所能而忍下一切苦楚。』

　　「『嗯，媽媽。』我說，然後我便離開，而睡得像嬰兒一般；當我清醒過來的時候，馬特已經回家，而且，餵飽了孩子們，他自己也吃過了。我起牀，體力已完全恢復了。」

　　一篇愚蠢的故事。馬特太太是個無知而有時孩子氣的老婦人，但她相信她所見到的一切。

　　下午，我到離我們最近的城鎮圖書館去找了六本關於夢和幻象的書籍，而這著實讓我們一板一眼的老處女圖書館員大感驚訝。我對於自己想讀它們有點兒慚愧，因為我慣於主張我的懷疑論，我不相信第二種視域。使我覺得不安的人是愛因斯坦，如果一塊堅硬的木頭、一截純粹的物質能夠在我們的面前，變成能量，變成灰燼、火焰和熱氣，那麼，活生生的肉體、聰明的心以及深沉而高尚的靈魂難道不能變成它自己的肖像同時為一種不同的狀態嗎？現在，驅策我的並非老婦人的故事和死者的鬼魂，因為我對它們的懷疑依然如故，不，我是被那種由一位飽經風霜，我必須尊敬他，因世人都敬仰他的小科學家所提示給我的無限可能性所驅使，我已開始從事一項探尋，我開始尋找我所愛的那個人。傑洛德還活著呢？或是已經死了？

第三十二章　夜裡兩點十五分

　　這項探尋的工作在今天以一種如此簡單、如此悲慘的方式結束，以致我不需要再作更進一步的探索。一封美蘭寄自加爾各答的信，告訴我關於傑洛德去世的事情，她人並不是在加爾各答，她依然在北京的房子裡，她告訴我她正等著生她的第一個孩子──傑洛德的孩子。她利用某種方法將那封信運出中國而到達印度，或許，一個印度外交官訪問團中有一個是傑洛德的朋友，或許，她把那封信交給他而讓他藏在他的衣服裡面，直到他能從另一個國家將它寄出來為止。

　　那封信很短，而且是在匆忙之中寫成的，信紙上有幾處污漬，或許是眼淚吧！我不想重複那些話，我要忘記它們，我將毀掉那封信，它帶來的消息只是這樣子的：傑洛德在企圖逃離北京的時候被射殺，她對他計畫逃走的事情一無所知。

　　「我想他渴望見到妳，」她寫道：「我想，他夢想著設法跟那些印度人到印度去。」

　　當然，他說是被監視，他們從未相信過他，我不知道在那些僕人之中是否有一個出賣他，他不擅於包裝衣服或者安排實際的事情，這種事情我總是為他做；很可能，他甚至不信任他的中國太太。

　　「他真的什麼都沒有告訴我，」她寫道：「我想，他是希望我不要受到任何懲罰，我可以永遠說我不知道。」

　　……子彈從傑洛德的背部穿過他的左肩膀，他被射殺的地點正好在他自己家的大門外面，他沒有走到比那更遠的地方，當時正值午後，太陽金光閃閃，他似乎正想返回他大學裡的班級，守門的人站在開著的大門裡面，他看見一個身穿令人討厭的制服的人從後面的角落走出來，當傑洛德走近時，那個人便在近程內用一把手槍射殺他，之後，那人便消失了。那守門人不敢叫出聲音，他用雙手扶起傑洛德，帶他入內，將他放在大院的石頭之上，之後，他把大門鎖上。

　　「我們偷偷地把他埋在他臥室外的那個小院子裡。」美蘭寫道。

　　北京城的午後時分可能是我們峽谷裡的兩點十五分，夜裡的兩點十五分，我敢如此相信嗎？

　　我不知道，我將永遠都不知道，所有我知道的是我的愛人已經不存在了；在這個世界上，在我還活著的時候，我再也見不到他的面了。

第三十三章　死的訊息

　　我已開始我日常的例行工作，我沒有任何管道來回那封信，所以，我已經把它毀掉了。當我能夠平靜地寫東西時，我寫信給雷尼，告訴他他父親已經去世。

　　「他似乎下定了決心要回到我們的身邊，這至少是她所相信的，他的中國妻子；他曾試著在沒有我們的情況下生活，但他不能，愛情到最後比國家、比歷史還強烈，這是我們的一大安慰，這是他藉由他的死而傳達給我們的訊息，對我們而言，知道這點已經夠了，這點已經夠讓你原諒你的父親了，請你原諒他吧！如果我知道你已原諒你父親，那我的生活將會過得更容易、更快樂。」

　　這時，我停下來考慮要不要跟雷尼說我在傑洛德離開人間的那一刻曾清楚看見他，他的靈魂脫離肉體而回家、回到我的身邊，他被看見的時間才一下子，卻永遠被牢記在心裡。後來，我決定不告訴雷尼，他不會相信，或許，我也不想考驗我自己的信念，這是不必要的，我可以等，直到我必須了解的時候到來為止。

　　雷尼很快地就回答我的問題。「我確實原諒他，媽媽，我坦率地、自願地、而且以愛來原諒他，我這麼做是為了我自己的緣故，如果這會使你得到快樂，那更好；我也把這事告訴瑪麗了。」

第三十四章　新的喜悅

　　我沒有必要在這些空白頁上多寫任何東西，我必須說的話已經說完了。春天已溜逝，現在正值夏天。我讓自己忙碌於每天的事情──總是為了籌畫雷尼的婚事。今晚是結婚典禮舉行的前夕，我想到我若沒有將那個關於婚禮的故事敘述出來，那麼這本小書是不完整的。（那個真正開始於好久以前那一天的故事，我──一個愉快、輕率而洋溢著出於自願的愛的女孩──專心看著一位身材修長、讀書甚勤、性格內向的年輕人，我猜想他是個深刻而忠實的愛人。）我想，坦白說，我初次在傑洛德身上看到的是一個如此俊美的男人，以至於我懷著驚訝的心情進入愛情之中。

　　今晚，當瑪麗和我一起洗晚餐用的碗盤，而雷尼正在平臺抽煙──因他現在已披上男人的那種外表，我對瑪麗說：

　　「瑪麗，我親愛的，我希望雷尼將會做妳的好愛人和好丈夫，他父親是個好愛人和好丈夫，我希望這些好的質素已遺傳給他，但我不確定它們是不是如此。」

　　這位高而可愛的女孩露出嫻靜的微笑。「我確定雷尼已經繼承了他父親的優雅的氣質。」她說。

　　「有時候，我必須對他父親建議一、兩件事情。」我說。

　　「我會記得這點的，媽媽。」她說。

　　這是她第一次叫我「媽媽」，我被一種新的喜悅征服而呆立在那兒，一手拿著盤子，一手拿著毛巾。那時，她笑著將她的手臂繞過來，然後吻我的額頭，她的個子高出我好多。我聞到她胸中的那股甜美的味道，我很為我的兒子高興：她是個具有甜美味兒的女人，她的呼吸在沒有香水的情況下，也像花朵一般的新鮮。

第三十五章　雷尼的婚禮

　　結婚典禮舉行的日子，天已破曉，溫暖而明亮，通常我們這兒的六月天氣並不熱，而今天則是涼爽、十分清明。一大早喬治．波文便開著一輛有摺棚的破舊而沾滿塵土的小轎車到達大門口，我是第一次和他見面，一個高大、英俊的年輕人，擁有與瑪麗一樣的丰采。他跨過車門，踱著方步走進房內，他手裡拿著一個縐摺四起的皮革袋子，他的神情輕鬆、愉快，就好像他以前曾經來過這裡的樣子。我打第一眼開始，便喜歡他，他親切地用手指著雷尼，摯愛地拉了一下他妹妹的耳朵，然後對我說話，彷彿他愛我似的。

　　「我很了解妳，」他說：「自從我第一次見到雷尼，便一直想來見見妳。」

　　「把袋子放下，然後坐下來和我們一塊兒吃早餐，喬治。」我說。

　　「我去水槽那邊洗一下手。」他說。

　　我喜歡他洗手的姿態，小心而乾淨地洗著，就像外科醫師動手術前所做的那樣。喬治是一位科學家──核子方面──，一位新時代的年輕人。以前雷尼談到他的時候，我有點兒怕他，我所看到的是一個聰明、勤勉但或許沒有愛的年輕人，就像我心裡所想現在的科學家們必然會有的那種模樣。不過，我眼前的這個年輕人卻是和善的、親切的，而對任何一個寂寞女人的兒子來說，則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好朋友；在這兩個人──妻子和哥哥之間，雷尼有他自己所要成長的世界。

　　「蛋？喬治。」我問。

　　「謝謝，請煎一面就好了。」他說，他將他的腿交叉在廚房凹室的那張桌子下面，我試著不去扮演一位敏感、婆婆媽媽的女性──我們女人被認為應該扮演這樣的角色──，但當我看見喬治．波文多麼地喜歡吃他的食物時，我心裡著實非常高興。

　　預備婚禮的當天，喬治讓自己以一種實際的方式而表現成一位有用的人，他使那個真空吸塵器再度動起來，他搬椅子和清洗停車門，而受到馬特的稱讚，但最令人歡欣的是他對雷尼和瑪麗的那分溫柔體貼之情。這兩位新人不想盛大地舉行婚禮，於是，在下午四時左右，他們從森林散步回來，然後各自回房去洗澡，換他們的結婚禮服。馬特太太和兩位鄰居婦女在廚房裡幫忙做簡單的點心，她推了我一下。

　　「到樓上去穿你自己的衣服吧！」她吩咐我道。

　　「那花不了十五分鐘。」我說。

　　「那麼，去看看新娘是不是是需要一、兩根別針，」她說：「我記得很清楚，以前我就需要一根別針來別緊身衣的前端，那時我都快喘不過氣來了。」

　　然後我上樓；當我穿上我的淡灰的長袍之後，我到瑪麗的房間去敲門，她喊著要我進去，於是我進入她的房裡。她已穿好衣服、做好一切準備，而站在窗戶旁邊，觀賞外面的山色。她的結婚禮服是一般的白棉織品，邊緣和頸部有一些精緻的手工刺繡，那是她自己做的，非常合身。她的脖子上戴著一條小小的金項鍊，和一個裡面放有雷尼相片的小盒子。

　　「妳的花在樓下，」我說：「我現在要把它拿上來嗎？」

　　客人們正從車道上來臨，牧師則在客廳裡面。早上，我們到野外去採花，而將它們和羊齒繫成幾束，不過，我在瑪麗的那束花裡放了幾朵珍貴的玫瑰花；我們這個寒冷的峽谷不能種玫瑰花，但我在秋天把我的玫瑰掘起來，將它們放進地窖──涼爽、乾燥和陰暗──裡去「睡覺」：春天來時，我便把它們拿出來。今年，我強迫六株玫瑰為瑪麗開花，它們是淡粉紅和淡黃色的；今天早上，我剪下六朵半開的花蕾，綁成一束，而將它們的莖浸入冰水裡面，以免它們開得太大。

　　「好，媽媽。」她說。

　　我立刻走開，因為我聽到雷尼從他房間走出來的聲音。當我拿著玫瑰花再度回到瑪麗的房間時，他正站在她前面，用手握她的雙手，我的悲傷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永遠不再回來了，這點我很確定，因為我非常了解我兒子站著看他新娘的那種眼神；許久以前，我也在他父親看我的目光中看到這種眼神。

　　婚禮簡單隆重地舉行，峽谷裡的人們聚集在我的客廳裡，總共只有二十個左右，因我們沒有邀請那些避暑的人。當他們全部在場時，雷尼和瑪麗倆在客人之間穿梭，他們一直把微笑掛在臉上，話說得很少，他們交換著目光，閃爍而親暱。他們握著手，走到牧師的面前站著，之後，牧師輕鬆自如地從他的椅子上站起來，自口袋內取出他的小書，然後朗讀一些使他們結為夫妻的字句。我們沒有音樂，因為，我們之中只有瑪麗有一副好歌喉。典禮結束之後，客人們都圍繞在這對年輕新娘和新郎身邊，而我則在一旁低泣，因他們是那麼地美，直到布魯斯．斯伯爾敦發現我，而遞給我一杯果汁為止。

　　「專心地喝這杯吧！我親愛的。」他說，他並未離開我。

　　馬特太太這時把她一手烘製的結婚蛋糕端出來，一種高貴的三層甜點，每一層都各有不同的風味。瑪麗藉由雷尼的幫忙而把它切成小片，他們交換高腳酒杯，每一杯都倒了一半我每年夏天用野生的黑草莓釀造的甜酒，而客人們則盡情地欣賞他們。

　　然後，這兩位新人在宴席進行之中，靜靜地到樓上去換他們的旅行裝，再度下樓，揮著他們的手而跑過房間，在轎車那兒等候我。在那兒，我兒子擁住我，吻我的臉頰，瑪麗則將手臂放在我們兩人的身上，之後，我便讓他們離開了。客人們等到確定了我並不寂寞之後，便一個接一個地走了，喬治．波文是最後一個，他留下來把椅子搬走，以及將盤子拿給廚房裡的馬特太太。

　　就在他準備離去時，他彎下腰來，吻我的臉。

　　「再見啦！」他說。

　　「再見，親愛的喬治，」我說：「時常回來！」

　　「我會的，」他說，然後，他不帶一點感情，彷彿在宣布一項事實般地對我說：「我也要叫妳『媽媽』嗎？因現在妳是瑪麗的媽媽了。」

　　「好啊！」我愉快地說。

　　他朝我眨著他的左眼。「但是妳太年輕，不能做這三個大笨瓜的母親。」

　　「無聊！」我說。

　　他笑著慢步跑向屋前的階梯，走進他那輛灰色破車，但他沒有把車門打開，然後便揚起一陣黑煙和碎石而離去。

　　現在，只剩下布魯斯，他留下來陪我度過晚上的時間，他知道雷尼的父親已死，雷尼告訴他，又把他接著所做的事情告訴我。

　　「你怎麼說？」我問，我半希望雷尼沒有說。

　　「我說，我父親在北京去世，現在，我母親和我永遠都不回北京去了，她將住在這個峽谷裡，但瑪麗和我不能住這裡，這裡沒有實驗室。」

　　「人必須到他工作的地方去。」布魯斯同意道。

　　「嗯，你的工作在這兒，」雷尼坦白地說：「你必須做我母親的朋友。」

　　「我會的，而且不論她將以什麼樣的態度接受我。」布魯斯道。

　　雷尼是在幾天前告訴我這些話的，他緊盯著我瞧。「媽媽，如果妳決定嫁給布魯斯，那我會相當高興的。」

　　「嗯，雷尼，不，」我低聲說：「不要，不要這麼要求我。」

　　「我並不是在要求妳，」他說：「我只是說如果妳那麼決定，那我會很快樂。」對這，我沒再說什麼，或許，我將不再說任何話了，我不知道。那仍然來得太倉卒了，也許，那將永遠是來得太卒促了。

　　儘管如此，在每一個人都離開之後，有布魯斯與我度過那晚，是令人感到欣慰的，我躺在那條長椅上，他坐在我附近，我們中間只隔了一張小桌子；他抽他那支舊石南煙管，沒有說話或說得很少，這種沉默也是令人感到舒適的。我差點兒就把有關傑洛德、北京的那幢房子和所有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告訴他，當晚風在松間發出輕柔的樂聲時，我想著這些事情；我也想著雷尼，和他出生時的情況，而這使我想到美蘭，或許，今天，她的孩子正準備出世吧！但最後，我什麼都沒有說，沉默持續得比交談還要甜蜜。當布魯斯站起來向我道別時，我的生活和愛情依然隱藏在我的內心之中。

　　「謝謝你，親愛的布魯斯，」我說：「你現在是我最要好的朋友。」

　　他握著我的手好一會兒。「既然這樣，我將盡情地發洩一下，但只有現在。」他說，他將我的手放在他的面頰上，我感覺到他那刮得很平坦以及稍冷的肌肉，那動作我並不討厭，而這也著實令我大為驚訝，但他沒有再說什麼話，他走了。之後，我突然覺得很累，但卻也覺得很甜蜜而沒有痛苦；我上樓去睡覺。

第三十六章　雷尼的半個弟弟

　　日子一天天地飄逝，我一直在盼望雷尼和瑪麗回來避暑。我又接到一封從北京寫來的信。

　　「我有責任告訴妳我生了一個兒子，」美蘭堅持著：「他像他父親，他的皮膚是白色的，他的頭髮烏黑，但很軟，很漂亮，他的體格魁梧而強壯，我母親說他會長得很高，生了這樣的一個兒子，我好驚訝。我們兩個女人，我母親和我，我們將會全心全力好好地來扶養他，為了他父親和妳的緣故。」

　　我的？我和那孩子有什麼關係嗎？這真是一個奇怪的問題，我不知道要怎樣來回答它。然後，我想到這個孩子乃是雷尼的半個弟弟，很可能，他們有一天將會見面，他們，這兩個孩子，將會有著多大的不同呢？而相同的地方又有多少呢？

　　自然與生命之道是奇妙而深奧的，它們不被了解；在憤怒和戰爭之中，愛情的神祕之事依舊進行不斷，並藉著血緣將我們全部連繫在一起，不論愛情被拒絕，或者是得到了回報。

第三十七章　嘲弄愛情

　　這一切都因為你而展開，爸爸，這你是非常了解的，當那個你所愛的純潔美國少女愛你不夠深，不跟你一塊兒前往北京時，你便嘲弄愛情，你說那並沒有什麼大不了的，然後，你娶了一個你不可能愛他的女人，但她愛你，她生了你的兒子，而有一天，我看見了他，並且傾心愛他，我到北京去，我把他的城市當做我的城市，直到我再度被遣走，我孤孤單單的，而且和我的愛人永別了。不過，這兒有兩個孫子，都是你的，他們中間隔了一個地球，但他們依然是你的；因為他們是你的孫兒，所以他們是一體的，有朝一日，他們都將知道這些事。

　　對這，你怎麼說呢？爸爸，獨自躺在山上那棵大松樹底下的你，老爸爸，你怎麼說呢？

　　（全書完）